第22章 檀郎(1 / 1)
谢令仪折身往回走时,听闻大殿仪式快结束了,便只得从那殿后的复道上绕路了,却正遇上来寻她的阿姐谢令德。 “皎皎,禅房里寻不见你,大殿的仪式快结束了,母亲那边讲经也散了。晚上我与你去曲江畔逛逛可好?” “看连目戏?放河灯?”谢令仪语气平平,手中那柄缂丝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面上绣的淡粉海棠似乎也随之微微颤动。 “你今日怎的这般提不起兴致?”谢令德嗔她一眼,眸中却漾着光,“听闻今年曲江——” 谢令德正欲细说今岁曲江的热闹,话音却蓦地顿住了。 谢令仪顺着姐姐的视线望过去。 大殿丹墀之下,数位官员正缓步而出。当中一人,如鹤立寒汀,深绯官袍随步履轻拂,在午后的光影里格外醒目,正是刑部侍郎江宴礼。 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同僚言语,神色恭肃,举止间却自有一份疏朗的雅重。 谢令仪用团扇的竹骨轻轻碰了碰谢令德的后背,低声道: “阿姐,江郎君确是玉树临风,风姿卓然。可我阿姐何等眼界,难不成也要效仿那些坊间话本里的俗套,一见倾心了?” 谢令德转过身,目光微微垂下,颊边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阿姐不是说这姻缘只求个相敬如宾、安稳度日?”谢令仪见状一扫之前的心事,逗起姐姐来,“怎地却在这里‘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谢令德用手止住妹妹的调侃,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缘。 “真瞧上了?”谢令仪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据我所知,江公子三年前高中进士,如今已官至刑部侍郎,还正好是尚未婚配。虽出身寒门但眼光颇高,多少想攀附他这新贵的遣媒说合,竟都没成。不过么……” 谢令仪尾音拖长,带着点诱人的意味,“但这姻缘之事,原也难说,月老的红线,或许就系在今日呢?” “你又有什么精妙主意?”谢令德斜睨妹妹,见她面上那狡黠的笑,便知她心里已有了谋算。 “主意嘛,”谢令仪抿唇一笑,目光落在谢令德紧握的那叠素笺上,“可不就在阿姐手中这卷经文里。” “还说我俗套。”谢令德轻嗤,“这般老掉牙的桥段,连市井话本都不屑写了。” “阿姐,”谢令仪摇了摇头,团扇轻轻点在她手腕上,“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管它俗不俗,管用便是好法子。” 她目光瞥向那越走越近的深绯身影,“再迟疑,人可要走远了。届时阿爷再为你相看些不合心意的高门贵胄,可别又来找我诉苦讨主意。” 谢令德垂眸,看向手中誊抄工整的经文纸张,指尖微微收紧。 再抬眼时,那深绯色的身影已至数步开外。她心下一横,将手中那叠纸往身后高阁方向轻轻一扬—— 恰有一阵穿堂风来,几张素笺便如白蝶般翩跹而下,卷着庭院里的柏叶香气,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人身后半步之处。 江宴礼却脚步微顿,有所察觉般地回过头。 撞进他眼中的,是阁栏上凭栏而立的少女。她似乎因这意外怔住了,颊边飞红,日光透过檐角,碎金似的在她云鬓间的珠翠上跳跃,明明灭灭。 “小郎君,是我的经文,方才不慎……”谢令德第一次做这般离经叛道的事,经文脱手时心已乱作一团,预先想好的说辞早已忘得干净,唯余《诗经》里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心头反复敲打,震得耳根发热。 江宴礼俯身,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纸上抄的是《金刚经》段落,墨迹犹新,字字端丽,隐隐透着些檀香。 “无碍,在下江晏礼,不知娘子如何称呼?”江晏礼似乎看出了谢令德的窘迫和局促,直起身,将纸张理好,双手将经文递还主动开口问道。 “妾身谢令德,见过江小郎……江大人。”谢令德接过时指尖微颤,余光急急去寻那始作俑者的妹妹,却见廊柱空空,哪还有人影。 “谢娘子,这是你的经书。”江宴礼略一颔首,目光停留在手中那叠纸上,倒也不算完全递出。 谢令德心一横,决定学妹妹那惯来一不做二不休、送佛送到西、骗人骗到底的手段,声音尽量平稳地徐徐道: “大人,这经书既落于有缘人之手,按俗例是不能拿回的。” 谢令德见江晏礼凝神听着,便一口气说道:“本是想着今夜放河灯时,为家人祈福所用。既是从高处落下,被大人拾得,那便算是被有缘之人拾得。佛家讲缘法,或许需由拾得之人亲手放入河中,福泽方能通达圆满。” 江宴礼闻言,眉梢微动。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透出些许慌乱的眸子,又看了看手中墨迹宛然、犹带檀香的经文,沉默了片刻。 风掠过庭前古柏,带来沙沙声响。 “这经文抄录起来,颇费工夫。”江宴礼缓缓开口,“若因此废弃,未免可惜。不知”, 他看向她,“在下可否暂为保管,待酉正时分,在曲江畔紫云楼前,与娘子一同放入河灯?也算不负这抄录经文的诚心。”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嗯?”谢令德还在思忖下一句该如何圆,未料他如此接话,怔了一瞬,随即颔首,“那便有劳大人了。” “届时恭候。”江宴礼拱手一礼,转身与候在一旁低声交谈的同僚汇合,一同离去。 谢令德立在原地,直到那抹深绯完全消失在殿阁转角处的阴影里,才轻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贴着小衣,微有凉意。 “我滴个乖乖,想不到大娘子忽悠起人来,比小娘子也不遑多让啊?”廊柱后,流云探出半个脑袋,看得目瞪口呆,压着嗓子惊叹。 谢令仪从另一侧闲闲转出来,“我可没有阿姐这般本事。我若是与阿姐一样,何须费那‘三顾裴郎’的周章?” 流云咂舌道:“小娘子,大娘子图的只是一桩眼前好姻缘,您图的可是大败乌孙的裴将军、燕国公府、还有镇北军——这哪能是一回两回、这般轻巧就成的?”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做什么?”谢令德已恢复平日矜持模样,款步走来。 谢令仪笑嘻嘻地挽住她手臂:“阿姐,那我戌初时在大慈恩寺南门等你。说好了,我可不许一个才见一面的人占去阿姐太多时辰。再说了——”她眨眨眼,“为着阿姐周全,我得带着流云在后头悄悄跟着,仔细盯着,可好?” “好好好,都依你。”谢令德捏了捏妹妹的手,又端肃了神色,“佛门清净地,稳重些。” “是是是。” ----------------- 不远处,古柏浓荫下。 “郎君,我们已经跟了谢小娘子一日了,晚上还跟吗?”青隼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仍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 裴昭珩斜倚树干,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不是顺路吗?我们本就要去曲江放夜灯。” “可是殿下还约了您棋局啊。”青隼提醒道,“申初三刻,您应下的。” “跟殿下说不去了。” “殿下既然说他对谢娘子熟悉,我们要了解谢娘子,去听他讲讲不就是了?”青隼挠挠头, “还能喝喝茶。那经纬阁新做的蜜煎雕花果子,真是越做越香了,几日未吃,肚里的馋虫都闹了。” 裴昭珩嗤了一声。 “他与那谢家娘子多少年没见了?”目光仍追着远处那个背影,语气淡淡的,“且一句坏话都不说。俗话说‘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这般滴水不漏,反倒可疑。” 青隼噎了噎,小声嘀咕:“郎君您为了跟这谢小娘子,这个月已经爽约三次了。这谢娘子每日不是去城西施粥,便是在府里待着,至多与她那些手帕交们聚聚餐。说实话,自那兰阳一别、官道刺杀后,她看起来与这上京的其他闺秀们也没什么不同的。” “说不定是您多虑了,她或许真的只是想求一条安稳生路呢?”青隼试探道,“不如我们继续跟着,您去找殿下下棋?” “就你们?”裴昭珩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不被她耍得团团转?” 青隼嘿嘿一笑:“那倒也是。毕竟连我们家英勇神武的郎君您……咳咳,也曾被她耍得团团转呢。” “你——” 青隼忙缩脖子躲开。 “罢了。”裴昭珩收回手,“备灯去。” “是。” 青隼应得利落,转身没入树影。 暮色四合,古寺寂然。 裴昭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对自己心向往之?” 鬼都不信。喜欢九阙灯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九阙灯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