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倪家姐弟相认(1 / 1)
南兆青牛镇。 天光还浅,青牛山的雾气贴着青石板路面游走,像一匹扯不断的白绢,懒懒地铺在巷陌之间。 镇东头的早市隐隐约约有了人声。卖馄饨的老翁用木勺敲着锅沿,叮叮当当,像极了更漏余音,一下一下,敲碎了清晨的寂静。 挨着山脚不远的偏僻街巷,有一栋半新不旧的二层楼院,左边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灰黑色木牌,上面用楷书烫金四个小字“苔痕茶庄”。笔画纤细,需凝神才能看清。 茶庄对面是一家豆腐坊,白案上热气腾腾。隔壁是间棺材铺,漆黑门板终日半掩。 茶庄往来客商不多,胜在清静,不起眼。 尚苔藓早早起来,在后院练拳脚,拳风扫过竹梢,刷刷作响。 待微微冒汗,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来到铺面柜台。 他捏着一把竹制茶则,动作极慢,将茶叶细细拨入锡罐。 茶叶落入罐内,簌簌沙沙作响,如细雨打在梧桐叶上,也如光阴从指缝间漏下,再也捡不回来。 脑海中是从西霞启程的头天晚上。 王公公来找他,要他去宫里一趟。 他不知父皇有什么要紧事,都要离开了,还来寻他。 长巷幽深,宫灯摇曳,他踏过一道道门槛,在寝殿里见到了尚继贤。 锦被里伸出一只手,枯瘦,有力,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苔儿,你此次回南兆,马上关了‘尚记茶叶’,选一个偏僻小镇,改个名。” 他不解。 父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在南兆做生意才一年多,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商大贾,吸引南兆、云霄寻迹而去。太耀眼了,这样不行。” 他默默垂下头。 “记住,做茶商老板只是遮掩。赵同刊与尚骏需要与你经常联系,在幕后指挥前线战事——这才是一个太子应该关心的事情。” 连战场都不让去,如何指挥?他明白,父皇说这些,是怕他反感被架空。所谓的“联系”,无非是监视,是枷锁。他很恶心尚继贤始终都在装模作样演戏,仿佛一切都是在为他着想。 但他还是点了头:“父皇放心,儿臣谨记。” 当父皇点破他在“尚记茶叶”与云霄皇上密见之事的那一瞬间,他就彻底醒悟了——阿福是王公公的人。那个憨厚老实、总是笑嘻嘻给他牵马坠镫的阿福,从头到尾,都是钉在他身边的一根刺。 那天,他从西霞回到南兆边境,站在“尚记茶叶”敦实厚重的楼门下,出了半天神。 心中万般不舍,却又不得不卖。 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办法——他叫阿福做了老板。一来,卖王公公一个好,让西霞朝廷觉得自己识趣、好拿捏;二来,自己就基本摆脱了阿福的贴身监视。 阿福有一副生意人的精明头脑。与其做王公公的鹰犬,他更愿意当老板。不花一两银子就高高兴兴地接手了大盘生意,马上把“尚记茶叶”的招牌换成了“来福茶叶”。 对大东家尚苔藓的慷慨,阿福的回报也很顺溜儿——他成了双面间谍。西霞的银子照拿,王公公的消息照给,但每一句说出去的话,尚苔藓都听过、改过、默许过。 尚苔藓想得很清楚,即使日后父皇责怪,回复的理由也很充分——若彻底放弃“尚记茶叶”的生意,对经济困难的西霞来说,是个巨大损失。这话说出去,谁都无法反驳。 他垂下眼,继续拨茶。 “老板,今日的茶单可要挂出去?” 说话的是个少年,十二三岁模样,名唤黑娃。是尚苔藓在青牛镇招的小伙计。 黑娃的眼睛总带三分笑,不识字,胜在勤快机灵。 日日洒扫,学习认字,苦练识茶,冲茶,几天便上了手,余下的便是历练。 尚苔藓抬眼看了看窗外。雾气渐散,街上人多了起来。几个挑担的从门前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担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翠绿欲滴。 “挂吧。”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宣纸递给黑娃。 宣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今日供茶的品名:顾渚紫笋、阳羡雪芽、蒙顶石花——都是去当地贩来的名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这一点,黑娃一来,尚苔藓就叮嘱过:“生意不能作假,不要惹得客商不满,弃之而去。” 黑娃接过茶单,笑嘻嘻地出去了。 门帘一掀,来了客人。 “掌柜的,可有蒙顶石花?” “有的。”尚苔藓一抬头,愣了一瞬。 他早就在想,搬了店铺,不知如何能找到古御史,没想到,却亲自上门了。 尚苔藓放下手中茶则,抑制住激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古……古御史,请跟我来。” 古连翘跟在他身后,步履无声,像是踩在棉花上。 到了后院,进了书房。 黑娃捧了茶进来,紫砂壶里注了滚水,洗茶、温杯、高冲、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朝古连翘做了一个“请喝茶”的手势,乖巧地退了出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窗棂外一阵风吹来,那丛瘦竹,微微抖动。 古连翘正抬眼打量这间书房,就听尚苔藓问道:“古御史,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古连翘捧起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紧不慢:“这还不简单?我让人去‘来福茶叶’追欠款,那位掌柜赶紧就告之了地址。” 尚苔藓摇头苦笑:“看来,脑袋里全是钱的人顶顶靠不住。” “老板,有人找。”黑娃高声叫道。 尚苔藓还没站起来,古连翘就起身拉开了半掩的门。 见倪落翘正站在廊下东张西望,她低声道:“这里,看什么呢?啰啰嗦嗦的,还不快进来!” 倪落翘跟在古连翘后面进了屋。 倪落翘身穿一件半旧的藏蓝直裰,腰间系着一串乌木珠子,脚蹬一双沾了泥的布靴,风尘仆仆,像个走长途的落魄书生。 一进屋,目光就落在墙角的博古架上,盯着那几只青瓷茶罐,口中念念有词:“样式寻常,但釉色温润,是越窑的旧物。” “跟着金煜才学了几天,就在卖弄?”古连翘哂笑。 黑娃端着托盘进来冲茶。 倪落翘端起茶盏先嗅后啜,闭目品了半晌,忽然一笑:“好茶。青牛山泉水冲泡的,够味儿!” 尚苔藓微微一怔,觉得这人是个自来熟。 可一转脸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也太巧了吧!怎么如此酷似古连翘。换言之,就是跟自己——也像。 眉眼轮廓,下颌线条,甚至连微微上挑的眉梢弧度,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古连翘眉宇间多了一分冷峻的英气,而这人则多了几分跳脱的烂漫。 尚苔藓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突然指着他叫起来:“倪青翘!你叫倪青翘是吧?你一定是倪青翘!” 古连翘赶紧把倪落翘摁在椅子上:“别叫,别叫,看把尚老板吓着了!” 尚苔藓心都不跳了。 脑海如万马奔腾,又如千层浪叠,剧烈翻涌。他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我……” 尚苔藓跌坐。竹制圈椅不能承受重重的一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世上没人知道他的原名倪青翘,可这人居然能叫出......这一定跟自己身世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告诫自己:先冷静,先冷静。不要别人一提起原名就坐立不安。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古御史眸子亮得惊人,不经意间扫过来,似乎已探究到尚苔藓所想:“尚老板,您还好吧?我来给您介绍一下......” 倪落翘打断她的话:“有意思,有意思。我走南闯北,寻找这些年,总是无果,都快放弃了,却在青牛山下,不经意间遇到。巧不巧?你们说巧不巧!嗯!” 倪落翘被摁在椅子上,眼神热烈而活泼地打量着尚苔藓。 尚苔藓为了平复心跳,抓起桌上的茶则,将正在品闻鉴定的一小撮茶叶拨入罐中,旋紧盖子,用湿布仔细擦了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坐下。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谁是倪青翘?” 倪落翘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别不承认?你那张脸就是证明。” 古连翘眼神如秋夜寒星,看了一眼尚苔藓,然后,轻轻道:“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 “哼哼,那倒是有可能。”倪落翘端起茶来,啜了一口,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在尚苔藓脸上打转。 尚苔藓骨子里的直觉,像一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被人拨响了。他心头一凛:“不知道什么?” 他想到,今日无论如何要把疑团搞清楚了,于是,接着道:“不过……我也有疑问,很想知道,我们仨为什么有些貌似?” 他有把握,也许这里面藏着自己不知道的身世之谜。不管如何不堪,他都必须面对。 古连翘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神态变得郑重起来,端端正正拱手一礼:“这是我妹,倪落翘。今日冒犯了西霞太子爷!” “哎,哎,古御史,没有,没有!”尚苔藓慌了,忙摆手,站起身来还礼。 “姐,你再不说,我可要说了!”倪落翘不耐烦地嚷起来,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个坐不住的孩子。 古连翘没有理会妹妹的催促,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小金牌,轻轻放在桌案上。 金牌不大,比铜钱略大一圈,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显然贴身带了多年。上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古拙。 “太子爷认识这个吗?” 倪落翘见状,撇了撇嘴,从脖子上取下一块,放在旁边。 两块金牌并排躺在桌面上,大小一样,一个形制脱模,只是刻字不同。 尚苔藓的眼泪刷地涌出眼眶。 他的手在发抖,在脖子上摸索了半天,终于将自己的那块也取了下来,搁在了那两块旁边。 三块小金牌,并排而列。 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窗外的竹梢被风吹动,沙沙作响。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尚苔藓的声音都哑了。 “还看不懂?”倪落翘撅起嘴,眼眶却红了,“我们是一母仨胞!” 巨大的不解与茫然袭击着尚苔藓。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摇摇晃晃,眩晕得不知今夕何夕。 他一向自诩沉稳,在刀尖上行走也面不改色,可这一刻,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不由自主地喃喃曰:“天……我有兄弟姐妹?” 古连翘走过来,轻轻抓住尚苔藓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青翘,我来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把十几年前的事情一一道来:“十几年前,亲爹倪铭被云霄国赵贵妃污蔑叛国。夷三族的屠刀落下之前,他叫人将三胞胎婴儿连夜送出府。连翘送给侍卫古道贵。所以,后来姓了“古”;落翘送给东丰的二叔倪镂;青翘送给了三叔倪锡。 尚苔藓听得入神,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 他接着道:“后来我都知道……三叔倪锡战死前,将我送给了父皇尚继贤。我又改名叫‘尚苔藓’。” 古连翘用力点头,泪如雨下。 倪落翘早就哭得稀里哗啦,一把扑过来,张开双臂拥住古连翘和尚苔藓:“终于团聚了!” 古连翘也把双臂搭在两人的肩上,哽咽着说:“终于找到了。我好开心。老天保佑……” 三个人抱成一团,泣不成声。 倪落翘双手合十,仰头望着房梁,嘴唇哆嗦:“感谢老天爷,没继续让我们仨散落天涯……” 尚苔藓眼泪未干,却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我终于有亲人了,不再是孤孤单单地活在这个世上。不过……” 他朝二人投来疑问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我们仨就我一个男的吗?” 倪落翘挖他一眼,破涕为笑:“一直以为你是妹妹,所以找得我好苦!我走遍天下,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跟我长得像的女子’——你说我冤不冤?”喜欢古连翘的奇幻经历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古连翘的奇幻经历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