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一个孤独的新年(1 / 1)
腊月二十九,我一个人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陈佳送我到车站。她穿着那件我们一起挑的白色羽绒服,围着我妈寄来的那条灰色围巾,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睛。在进站口,她踮起脚尖亲了亲我的脸颊,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化掉了。 她挤出一个很用力的笑容,跟我说: “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看见她的背影在人流里越来越小,小到终于被春运的人潮彻底淹没。来来往往的人拖着大包小包从我身边经过,有人大声地打电话,有人焦急地找着检票口,有人抱着孩子在候车室里来回踱步。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而我站在其中,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和她临走时那句“我想你”的余音。 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天早就黑透了,只有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几盏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我拖着行李箱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里,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远地,我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昏黄昏黄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地睁着。窗户上贴着新的窗花,是娘每年都会剪的那种——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那红色的窗花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固执地燃烧着。 我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老娘站在门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厨房里跑出来的。她看见我,眼睛先是一亮,像两盏突然被点亮的灯,随即又迫不及待地往我身后看了好几眼。 那目光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扫了一个来回,又扫了一个来回。 第一个来回的时候,她的眼神还是期待的,嘴角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迎接的笑容。第二个来回的时候,那笑容就僵住了,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就被霜打了的花。她看了第三遍,第四遍,直到确认那条被路灯照得惨白的巷子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老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轻微的颤音。 “嗯,陈佳她家里有事——” “有事?大过年的有啥事?” 老娘一边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一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行李箱被她拖进堂屋的时候磕了一下门槛,发出“哐当”一声响,可她浑然不觉,只顾着继续念叨。 “我还特意多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佳佳上次说爱吃。你爸一大早就去买了排骨,还买了条鲤鱼,就等着佳佳来呢。” 老娘把行李箱拎进堂屋,又折返回来,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长年累月的劳作而变形,可那双手握着我手的时候,却是暖的,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瘦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里满是心疼。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佳佳呢?你可得对人家好点,人家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可不能欺负人家。” “妈,她真有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又没说不信。” 老娘摆摆手,可那语气里的失落,像是秋天被风吹落的叶子,怎么都藏不住,怎么都扫不干净。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没带她回来,包好的饺子咋办?我一个人可吃不了那么多。” 这时候,老爹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开了线。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不是那种均匀的白,而是一缕一缕地夹杂在黑发中间,像冬天里第一场没有下透的雪。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道,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岁月用刻刀在他脸上又划下了一笔。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又往我身后扫了扫,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收回到我身上。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几下才稳住,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密了一些。 “爸。” 我叫了一声。 “嗯。”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他脸上的表情都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佳佳今年来不了?” “来不了,她妈妈身体不好——” “那得回去。” 老爹点点头,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应该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里,我看见他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可那一瞬间的颤动,却像一根针一样,轻轻地扎进了我的心里。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给她打个电话。”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说。 “就说……就说家里给她留了饺子,啥时候来啥时候吃。” “你爸前几天还念叨呢。”老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厨房探出头来,接话道,“说佳佳上次在电话里说想吃咱家自己腌的酸菜,你爸特意去砍了竹子,编了个小竹筐,说要给佳佳装酸菜带回去。那个竹筐编得可好了,我在旁边看着,他编了拆,拆了编,整整折腾了两天。”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摆满了菜。排骨炖在锅里冒着热气,鲤鱼已经炸好了放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盆刚拌好的凉菜。面板上还放着没包完的饺子,饺子皮有些干了,边缘翘了起来,像是等了太久,等得都有些蔫了。 三副碗筷已经摆好了。 老娘把碗筷从碗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很自然地拿了四副。她把三副摆上桌,手里拿着第四副,忽然顿住了。她看了看桌上那三副碗筷,又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那一副,好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然后,她悄悄地把那副碗筷收了回去。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她把碗放回碗柜里,筷子插回筷笼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灶台前,继续忙活着。 可我都看见了。 年夜饭的时候,堂屋里很安静。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的,主持人的笑声、观众的掌声、演员的歌声混在一起,从那个小小的屏幕里涌出来,塞满了整个屋子。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起来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老娘不停地给我夹菜。排骨、鱼肉、饺子,一样一样地往我碗里堆,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嘴里却总是不经意地提起陈佳。 “佳佳胃不好,你可得提醒她按时吃饭,别跟她那个什么奶茶当水喝,那东西不养人。” “佳佳怕冷,你给她买条厚围巾没有?我跟你说,卖的那些围巾好看是好看,不顶用。要不我给她织一条?我这两天就能织好,你走的时候带上。” “佳佳……” “行了行了。”老爹终于开口打断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打的散装白酒,很烈,他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孩子刚回来,你让他消停吃顿饭。” 老娘瞪了老爹一眼,不说话了。可过了不到五分钟,她还是忍不住了。她放下筷子,起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她把塑料袋放在我面前,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双棉鞋。 棉鞋是用黑色的灯芯绒布做的,鞋面上绣着简单的花纹,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均匀得像机器踩出来的一样。我拿起一双翻过来看,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排列成一道道整齐的弧线,每一个针眼的大小都差不多,间距也都差不多。 “我做了几双棉鞋。” 老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你回去的时候带给小陈。城里那些鞋好看是好看,不暖和。咱这手工做的,穿在脚上,从脚底暖到心窝。” 我把棉鞋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棉花的味道,还有老娘手上护手霜的味道。 “妈,您眼神不好,别做这些了。” “我眼神好着呢。” 老娘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做你媳妇的鞋,我就是瞎了也能做。” 老爹放下酒杯,忽然开口了。 “你跟佳佳。” 他看着我,目光很沉,像深潭里的水。 “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定了?” 我一愣。 “你们也老大不小了。” 老爹的语气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他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跟我说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佳佳那姑娘,我们都见过,也都接触出一段日子,懂事,有礼貌,跟你妈说话跟自个儿亲妈似的。”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你要是敢对不起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爸说得对。” 老娘又凑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 “你啥时候把人带回来?我连被子都晒好了,就放在柜子里,用的是新棉花,可软乎了。我还特意去超市买了新的床单被罩,粉红色的,佳佳肯定喜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眼眶有些发热,鼻子有些发酸,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窗外,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像千百个人同时敲响了鼓面。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明暗暗。那些光映在窗户上,映在老娘的脸上,映在老爹的白发上,映在那几双手工做的棉鞋上。 我拿起手机,给陈佳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给你做了棉鞋,我爸给你腌了酸菜,都在等你。” 打完这行字,我又加了一句:“我也在等你。”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了,久到窗外的烟花都放完了,久到老娘已经把碗筷都收拾干净了,久到老爹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手机屏幕亮了。 只有四个字。 我看了很久很久,看到那些笔画都变得模糊了。 “我想你了。” 窗外,最后一批烟花正在绽放。这一次,是金色的,像满天星星同时落了下来,落在这个没有她的年夜里,落在我的心上,落在老娘织的那几双棉鞋上,落在那副多出来又被悄悄收回去的碗筷上。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来了……喜欢走过这段路吧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走过这段路吧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