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 静 海(1 / 1)
马车追到静海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前面的马车慢了下来,不是想停,是跑不动了。马喘着粗气,步子乱了,拉着车晃晃悠悠的。 车夫从车上跳下来,牵着马往前走,低着头,缩着脖子。李长山从车里探出头来,朝车夫喊了一句什么,车夫回过头说了几句话,李长山又把头缩回去了。 老赵把马车停在路边,回头看着叶明。 “大人,前面的车跑不动了,咱们要不要超过去?”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说超,但不是现在。等他们停下来,等他们住店,等李长山进了房间,咱们再跟上去。 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咱们不追了?” “追,但不是在路上追。在路上追,他跑咱们也跑,追到天亮也追不上。等他停下来,等他住店,等他进了房间,跑不了了,再动手。” 前面的马车在静海县城里的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李长山从车上下来,低着头,缩着脖子,进了客栈。跟班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车夫把马车赶到后院,卸了马,牵着马进了马厩。老赵把车停在客栈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把马拴在路边的桩子上,从腰后抽出鞭子插在车辕上。 叶明下了车,走到客栈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李长山站在柜台前,正在跟掌柜的说话。掌柜的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他,他接过钥匙,转身朝后院走去。跟班跟在后面,低着头,缩着脖子。 叶明退回巷子里,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他住后院。咱们也住后院,住他隔壁。” 客栈的后院不大,只有四间房。李长山住了最里头那间,隔壁那间空着。叶明让掌柜的开了那间空房,三个人住了进去。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他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叶大人,他在隔壁。能听见他走路的声音,咯噔咯噔的。”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在桌边坐下,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静海,李长山住悦来客栈后院,与叶大人隔壁。 叶明站在窗前,从窗户纸的缝隙里往外看。隔壁的窗户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一个人影,走来走去,像是在踱步。李长山睡不着,他睡不着,也许在等人,也许在想事情,也许在害怕。 等了半个时辰,隔壁的灯灭了。叶明把新道钉收进怀里,从桌上拿起那颗旧道钉,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侧身出了门,走到隔壁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用钉尖轻轻地拨动门闩。门闩动了,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移。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大气都不敢出。王三靠在墙上,手按在胸口,按着本子。 门闩拨开了。叶明轻轻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摆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肩膀,头露在外面。 叶明走过去,站在床边。那人没动,呼吸很均匀。他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笃——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叶明伸手拍了拍被子。“李长山,醒醒。” 床上的人猛地坐起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匕首不长,但刀刃在月光里闪着寒光。他把匕首攥在手里,举在胸前,刀尖对着叶明。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一条缝,但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恐惧。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户部度支司主事,叶明。” 李长山的手抖了一下,匕首差点掉在床上。他的眼睛睁开了,瞪得很大,盯着叶明看了好一会儿。那把匕首慢慢放了下来,但没有放下,还攥在手里。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不沙哑了,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从济南跟过来的。”叶明在椅子上坐下,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账本呢?” 李长山的脸白了。他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靠着床头坐着,被子拉到胸口。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瘦了,眼袋垂着,嘴唇干裂,脸色灰败。 “什么账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长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咬牙。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桌上拿起来,和那颗新道钉并排放在一起,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周先生给你的那个布包。里面装的是账本。王阁老的账本,记着他这些年收的每一笔银子,每一笔都够他坐牢。你从周先生那里拿走了,你交给他之前,我要拿到。”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长山盯着桌上的两颗道钉,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叶明。 “你拿到了又怎样?你一个七品主事,扳得倒他?他在朝堂上坐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你拿一本账本就想扳倒他?”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扳不扳得倒,不是你说了算。账本交给我,你的事,我可以替你求情。不交给我,你的事,你自己扛。你扛得起吗?” 李长山沉默了。他低着头,盯着被子上的褶皱。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像在打拍子。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账本不在我身上。” 叶明皱了皱眉。“在哪儿?” “在车上。车厢板底下,有个暗格。我藏在那里了。”李长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赵栓柱从门口进来,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跑到后院,钻进马车,在车厢板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布包。白花花的,跟那天晚上李长山从周先生那里拿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布包递给叶明。叶明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封面发黄,边角卷曲,上头写着几个字——万历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收支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叶明翻开账册,第一页写着——万历三十八年正月,收王阁老银五千两,用于通州码头扩建。底下还有批注——经手人:吴文华,王侍郎。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用途、经手人,一样不缺。这本账册,是王阁老的死穴。 叶明合上账册,把它收进怀里。他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把那颗新道钉也放在桌上。 “李长山,你是跟我回京城,自己走进大理寺,还是等我让大理寺的人来抓你?” 李长山低着头,盯着被子上的褶皱。他的手指不敲了,攥着被子,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泪下来了。 “我跟你回去。” 叶明站起来,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长山一眼。 “穿上衣裳,跟我走。” 李长山从床上下来,穿上棉袄,戴上瓜皮帽。跟班从隔壁房间出来,缩着脖子,跟在后面。赵栓柱把水壶抱在怀里,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走在最后面。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叶明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黑沉沉的官道延伸向远方。账本拿到了,李长山也到手了,该回去了。他上了马车,李长山跟在后头,也上了马车。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 王三靠在车壁上,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老赵甩了个响鞭,马车动了。官道两旁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车轮轧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马蹄踩在地上得得得的。 叶明靠在车壁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账本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紧。王阁老在朝堂上坐着,等着好消息。他等不到好消息了。 天亮的时候,马车进了京城。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城里赶,扁担吱呀吱呀响。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人,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叶明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卖豆腐脑的老汉,扛草把子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巷口追逐打闹的孩子。他放下车帘,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账本在怀里,李长山在车上,王阁老的椅子在摇晃。喜欢打造最强边关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打造最强边关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