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夜航(1 / 1)
鱼做得确实不错。鲤鱼是河里的,肉紧实,没有土腥味。老刘把鱼煎了两面金黄,再加葱姜蒜炖了小半个时辰,汤汁收得浓稠,浇在鱼身上亮晶晶的。 赵栓柱把鱼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鱼眼睛都挖出来吃了,嗦了嗦手指头,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盘子。 “老刘叔,明天还有鱼不?”赵栓柱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老刘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摇了摇头。 “没了。就买了一条。等到了沧州再买。” “沧州有鱼不?” “沧州靠运河,什么鱼都有。鲤鱼、鲫鱼、鲢鱼、草鱼,你想吃啥有啥。”老刘把碗里剩的粥一口气喝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放进水盆里,“到了沧州,我多买几条,腌起来,留着后头吃。”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吃完饭,天就快黑了。河面上的风小了,船走得慢了一些,船帆耷拉着,不时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耷拉下去。李大福站在船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彩,云彩被夕阳烧红了,大片大片地铺展开去,像着了火。 “今夜没风了,走不快。”他把舵把往左边转了一下,船头慢慢偏向河道中央,“不过也好,没风就走得稳。你们睡个安稳觉。”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连眼珠子都红了。他把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没有回响。 “叶大人,您说济南的晚霞,跟这儿的一样不?” 叶明靠在船舷上,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道钉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凉了。 “一样。晚霞哪儿都一样。” 赵栓柱哦了一声,把道钉收进怀里,把水壶抱紧了,不再问了。 天黑了,老刘在船舱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船舱里模模糊糊的,桌子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赵栓柱缩在床角,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对着灯光看。道钉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锤痕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他用手摸了摸那些锤痕,又把道钉收回去,闭上了眼。 王三坐在桌前,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地翻。周先生的信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李长山的信息也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地名、每一个名字都记得滚瓜烂熟了,但他还是不放心,怕漏了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在一行字上——柳如烟,李长山小老婆,济南人,现居天津,鞋底梅花纹。他又翻了一页——神秘女子,夜访李长山,鞋底莲花纹,身份不明。他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叶明从甲板上进来,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灯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在王三对面坐下,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王三,到了济南,你那个同僚在哪儿接咱们?” 王三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码头。他说他会在码头等咱们,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不管下不下雨都拿着。他说这样好认。” “他长什么样?”赵栓柱从床上坐起来,凑过来看本子。 王三翻了翻,找出一页,指着一行字:“四十来岁,中等个,偏瘦,圆脸,戴眼镜,说话有点结巴,一着急就更结巴。” 赵栓柱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记住了。圆脸,戴眼镜,说话结巴,拿油纸伞。”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他的右腿伸得直直的,搁在床沿上,脚踝上的布条松了,露出底下的伤疤。伤疤结了痂,暗红色的,周围一圈新肉粉嫩嫩的。赵栓柱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布条,蹲下来替他把布条重新缠好,缠得紧紧的,系了个结。 “王三哥,你这腿到了济南能好不?” “能。”王三睁开眼,低头看了看缠好的布条,“到了济南就能跑了。” 赵栓柱拍了拍他的小腿,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床上,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 夜深了,船在河面上慢慢地走。没有风,船帆使不上劲,全靠水流推着走。水声哗——哗——哗——,一下一下的,慢得像老人的呼吸。叶明睡不着,披上棉袄走到甲板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不太圆,但很亮。月光照在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两岸的芦苇在月光下黑黝黝的,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话。远处有一个渔火,一点亮光在水面上晃,忽明忽暗的,不知道是渔船还是灯塔。 李大福坐在舵轮旁边,手里拿着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看见叶明出来,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别在腰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叶大人,睡不着?” “睡不着。”叶明走过去,在李大福旁边蹲下来,“李船主,你跑济南这条线二十年,认不认识一个姓周的人?瘦高个,颧骨高,下巴有颗黑痣。去年冬天坐过你的船,济南上的船,通州下的。你白天说有印象,但不确定。” 李大福没说话,从腰后把烟袋抽出来,又点上。他抽了两口,烟雾在月光下飘散,丝丝缕缕的,很快就散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想起来了。”李大福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河里,无声无息。“那个人,去年腊月二十上的船。天冷得很,河面上结了薄冰,船走得慢。他一个人在码头上等了大半天,穿得不多,就一件灰布棉袍,冻得直跺脚。上船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箱子,箱子不重,他拎着很轻松。” 他顿了顿,把烟袋别回腰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不多话,从济南到通州,一路上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吃饭的时候也不跟老刘说话,端回船舱自己吃。下船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我总觉得这人有点怪,但怪在哪儿,说不上来。”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船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来呢?后来他还坐过你的船吗?” 李大福摇了摇头。 “没坐过。但我听别的船主说过,有个人隔几个月就坐船跑一趟济南到通州,长得跟那个人差不多。有人说他是做生意的,有人说他是替人跑腿的,还有人说他是个师爷,替东家办事的。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叶明把道钉攥在手心里,攥紧了。 “李船主,到了济南,你能帮我认个人吗?” 李大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皱纹深深的,像干裂的河床。 “认谁?” “那个人。周先生。他还在济南。” 李大福沉默了一会儿,从腰后把烟袋抽出来,又点上。他抽了两口,烟雾在月光下飘散。 “行。我帮你认。但我不能出面,只能在远处看。我有船,有货,有伙计,得罪不起人。” 叶明点了点头。够了,能认出来就行。 叶明回到船舱的时候,王三和赵栓柱都睡着了。王三靠在椅背上,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船舱里飘散。他的右腿伸得直直的,搁在床沿上,布条缠得紧紧的。赵栓柱缩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手里还攥着那颗旧道钉,道钉的锈迹蹭在枕头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叶明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赵栓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叶明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月光从舷窗里照进来,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 船在河面上慢慢地走。水声哗——哗——哗——,一下一下的,慢得像摇篮曲。远处那个渔火还在水面上晃,忽明忽暗的,像是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替夜航的船照着路。 那盏灯忽远忽近,有时候被芦苇挡住了看不见,过一会儿又从芦苇丛后面露出来,还在那儿,还在晃。 叶明听着水声,听着远处那盏灯没有声音的声音,慢慢睡着了。喜欢打造最强边关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打造最强边关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