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登 船(1 / 1)
船主看了一眼赵栓柱拍包袱的动作,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往船头一指。 “行李放后舱,铺盖已经铺好了。您几位住后舱,三间房,干净。”他转身朝船上喊了一嗓子,“老刘!带客人去后舱!” 船舱里应了一声,那个瘦小的老头又钻了出来,头上还是那顶破毡帽,身上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他把扫帚往船舷上一靠,缩着脖子走过来,朝叶明点了点头,声音尖细,像蚊子叫:“几位,跟我来。” 跳板又窄又滑。赵栓柱背着包袱走在前面,脚底一滑,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船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上了船。 “小心着点。这跳板滑,昨儿个有个船工从上头摔下去,屁股肿了半边。”船主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像是嫌赵栓柱的袖子脏。 赵栓柱站稳了,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跳板上敲了一下,叮——声音发闷,木头湿了。他把道钉收回去,跟在老刘后面往后舱走。 王三一瘸一拐地上了跳板。右腿使不上劲,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赵栓柱把包袱放在甲板上,回头伸手拉了他一把。王三上来之后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本子蹲在船边,把船名、船主姓名、开船时间都记了下来。字写得很小,挤在纸面上,像一群蚂蚁。 “福顺号,船主姓李,名大福。”他嘴里念叨着,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沙的。 老李最后上船。他把鞭子插在腰后,两手空空,走得稳稳当当。上了船,他也没看船舱,直接走到船尾,蹲下来摸了摸船板,又站起来看了看桅杆,点了点头,像是在检查这船结实不结实。 船主李大福站在船头,双手叉腰,朝岸上的周文彬喊了一声:“周大人,人接到了,您放心吧!” 周文彬站在码头上,拱了拱手,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大步走了。他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的步子很稳,一步是一步,不慌不忙。 老刘把后舱的门推开,侧身让到一边。后舱不大,三间房挤在一起,每间都只能放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的铺盖是蓝布面子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闻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里添满了油,灯芯剪过了,整整齐齐的。 赵栓柱把包袱放在床上,把水壶从包袱里掏出来,试了试水温,还是温的。他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您住中间那间,我和王三哥住两边。” 叶明没跟他争,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两颗道钉、一个信封、一包碎银子、一包干粮。他把道钉并排放在一起,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并排躺在一张白纸上,像两个不搭界的物件。 王三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在椅子上坐下。他把右腿伸得直直的,靠在床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叶大人,从通州到济南,走水路要十来天。这十来天,咱们在船上干等?”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等。在船上,你把周先生和李长山的事再理一理。到了济南,咱们不抓瞎。”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纸上的字说话。 辰时三刻,福顺号解了缆绳。 李大福站在船头,双手叉腰,朝岸上喊了一声“开船喽——”,声音洪亮,在码头上回荡,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里转了一圈,又落回水面上。船工们把跳板抽上来,把缆绳扔回船上,用竹篙撑了一下码头,船身晃了晃,缓缓离开了岸边。 赵栓柱蹲在船尾,看着码头越来越远。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码头上堆着的货物、停着的马车、蹲着揽活的工人,全都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他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声音被河风吹散了,不怎么脆生。他把道钉收进怀里,把水壶抱紧了。 “叶大人,您说,周先生这会儿在干嘛?” 叶明站在船头,看着运河两岸的景色,头也没回。 “在窝着。” “窝着干嘛?” “等人。” “等谁?” “等该死的人。”叶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栓柱没再问了。他把水壶放在甲板上,把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船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叮,叮,叮,像是在替叶明数日子。 船出了通州码头,河道宽了一些。两岸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村庄的炊烟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一丝一丝的,像有人在天地间扯棉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大福从船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茶,四个碗。他把茶壶和碗放在甲板上,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碗边,倒上茶。 “叶大人,粗茶,别嫌弃。”他把碗递过来,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叶明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嘴,但比码头茶棚的强一些,至少没有霉味。 “李船主,跑这条线多少年了?”叶明端着碗,看着河面。 “二十年了。”李大福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甲板上,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打小就在运河上跑,先给人家当伙计,后头攒了点银子自己买了条船。那条船比这条小一半,跑了八年才换了这条大的。” 他把碗放在甲板上,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十年,风里来雨里去。春天跑,夏天跑,秋天跑,冬天也跑。运河什么时候封冻,什么时候歇。不封冻,就一直跑。” 赵栓柱凑过来,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听着李大福说话,眼睛瞪得溜圆。 “李船主,您见过周先生没有?就是那个瘦高个、颧骨很高、下巴有颗黑痣的那个人。”赵栓柱突然插了一句嘴。叶明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李大福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印象。跑船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记不住。”他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周先生也好,李先生也好,上了我的船就是客人。客人不说,我不问。这是规矩。” 他把茶壶和碗端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赵栓柱一眼。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人,瘦高个,颧骨高,下巴有颗黑痣——”他顿了一下,“好像有点印象。去年冬天,还是前年冬天,记不清了,反正天冷的时候,有个人坐过我的船。跟你的描述差不多。济南上的船,通州下的。下船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一个人提着个藤条箱子,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赵栓柱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道钉差点掉地上。 “您确定?” “不确定。”李大福摇了摇头,“老了,记性不好。也许是那个人,也许不是。你们也别太指望我这点模糊的印象,万一记错了,耽误你们的事。” 说完,他端着茶壶走了。后甲板上留下他的一双赤脚印,湿漉漉的,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在甲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您说他见过的那个人,是不是周先生?” 叶明靠在船舷上,看着运河里的水。河水黄浊浊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偶尔有一片枯叶从水面上飘过去,转几个圈,沉下去了。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就算是他,也不能说明什么。他坐过这条船,不犯法。”叶明把手里那碗凉透了的茶泼进河里,把碗放在甲板上,“关键是他为什么坐这条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跟谁见面。这些,船主不知道,只有周先生自己知道。” 王三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在叶明旁边蹲下来。他的右腿不能蹲太久,蹲了一会儿就换了个姿势,把腿伸得直直的。 “叶大人,刘文清那边,要不要再给他捎个信?告诉他咱们已经上船了,让他有个准备。”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写信。写信太慢,等信到了,人也到了。你那个同僚不是在码头盯着吗?让他盯着就行,不用告诉他咱们什么时候到。他知道了,反而紧张,紧张就容易出错。”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船已发,约十日到济,不另信告。 船走了两个时辰,河道收窄了,两岸的麦田变成了芦苇荡。芦苇枯黄黄的,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掠过,爪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波纹。 赵栓柱趴在船舷上,看着那只水鸟飞远,回过头问了一句:“叶大人,到了济南,咱们住哪儿?”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一下。 “住客栈。城隍庙附近的客栈。离周先生近,盯着方便。” “那李长山呢?他要是跟周先生住一起,咱们是不是一锅端?” “能端就端。端不了就一个一个来。”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使劲攥了一下,又松开。 “叶大人,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把人跟丢了。上次王三哥跟周先生,就跟丢了。”赵栓柱的声音很小,像是怕王三听见。 叶明看了他一眼,王三正蹲在船尾看本子,没听见。 “跟丢了,再找。找不到了,等。等不到,想别的办法。这不是打仗,不用拼命,但得有耐心。” 赵栓柱点了点头,把那颗旧道钉在船舷上敲了一下,叮——这回声音脆了点,船板是干的。 太阳偏西了,河面上起了风。风吹得芦苇哗哗响,吹得船帆鼓鼓的,船速快了不少。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大福站在船头,双手拉着帆绳,朝船工喊了一声:“收半边帆!风大了!”几个船工跑过去,拉着绳子,把帆收了半边。船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速度慢了一些,但跑得更稳了。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仰头看着那面半收的帆。帆布是灰白色的,补了好几块补丁,针脚粗糙,线头露在外头,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李船主,这帆补了多少回了?”赵栓柱朝船头喊了一声。 李大福回过头,咧嘴笑了一下。 “补了十几回了。这帆比你的岁数都大。”他拍了拍帆绳,绳子绷得紧紧的,发出嗡嗡的声响。“别看他破,经用。去年冬天刮大风,别的船都进港避风了,我这船还跑着,帆没破,船没翻,货物一件没少。”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 “结实。” “结实。”李大福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拉绳子了。 天快黑了,老刘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赵栓柱第一个窜进船舱,蹲在饭桌旁边,眼睛盯着灶台上那锅热气腾腾的炖菜。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外加一碟咸菜,一盆糙米饭。菜里没肉,但油放得足,白菜炖得烂,豆腐炖得入味,吃起来香。赵栓柱吃了两大碗饭,又舀了一碗汤,呼噜呼噜地喝。 船主李大福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一边吃一边跟老刘说话。老刘是他的老伙计,跟了他十几年,船上的事全靠他张罗。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但船舱小,听得清清楚楚。 “老刘,明天早上早点起来,熬锅粥,多放点米。客人吃不惯糙米饭,明天换白面馒头。” “白面不多了,只剩小半袋。” “够吃几天?” “省着吃,能吃五六天。” “那就省着吃。到了济南再买。” 叶明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往李大福那边推了推。李大福看了一眼银子,没接。 “叶大人,说了管顿饭,不收钱。” 叶明把银子又推了推。 “十天的饭,不是一顿。收下。” 李大福犹豫了一下,把银子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塞进怀里。 “行。那就收下了。明天加个菜,买条鱼。” 赵栓柱抬起头,眼睛亮了。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把碗往桌上一放,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鱼好。好久没吃鱼了。”喜欢打造最强边关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打造最强边关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