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难题(1 / 1)
天授六年三月初五。 贡院后堂的烛火,连着亮了两夜。 经义题、算学题,都已有了定稿,唯独那最要紧,也最要命的策论题,依旧悬着。 任亨泰做过同考、副考,如今是主考,这等事见得多了,倒还能沉得住气,端着茶盏慢慢啜饮。 陈迪头一回入闱,便是副考,在一众老臣里年纪最轻,连着两三日无休止的磋商拉扯,眉宇间已透出焦躁。 堂内又为了究竟是选“论漕运与民力”,还是选“论钱法与物价”,争执了一轮,依旧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迪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朝任亨泰及众人拱了拱手: “任公,诸位大人,如此争论下去,只怕误了期限。 学生有一愚见,不如将诸位属意的题目,一并誊录清楚,呈送御前,请陛下与太子殿下圣裁。 如此,既免了吾等相持不下,也显我等无私。” 堂内静了静,任亨泰放下茶盏,点了点头:“陈总宪此议,倒是个法子。” 他环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几个老臣争论得面红耳赤,互相看了看,也都缓缓点头。 再争下去,确实难看,交由上头定夺,谁都无话可说。 “既如此,”任亨泰也站起身,“下官便与陈总宪,一同面圣陈情。” 他说完,目光扫过堂内:“不过,我二人出闱面圣,为防将来或有物议,需再请一位同僚随行,以为见证。诸位,谁愿同往?” 众人目光游移,最后不约而同,落在了刑部尚书焦芳身上。 一位前祭酒笑道:“有大司寇押阵,任公与陈总宪便是想捣鬼,怕也没那个胆量了。” 这话引来几声低笑,紧绷的气氛稍缓。 焦芳也不推辞,起身拱手:“下官责无旁贷。” 三人出了贡院,经由严密把守的通道,直入皇城。 武英殿里,朱标正在批阅奏本,朱允熥在一旁看着几份军报。 听任亨泰将缘由说完,朱标搁下朱笔,看向儿子:“太子,你怎么说?” 朱允熥略一思索,道: “父皇,任尚书所虑甚是。策论若单考海运,江南闽粤学子熟稔,自是下笔千言。 可西北、西南的士子,怕是连海船都未曾见过,岂非强人所难? 纵然落第,心中也必不服,徒增南北隔阂。”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 “同理,若单考边事屯垦,北地学子占优,南方学子又觉不公。 朝廷开科取士,是为了求人才,非是为了考倒士子,更非为加剧地域之争。” 任亨泰与陈迪垂首听着,心中暗忖,太子果然看到了这一层。 朱允熥话锋一转: “既如此,为何不能出两道、三道,乃至四道策论题? 涵盖海运、边务、农桑、钱法、漕运、吏治…诸般时务,任由考生择其熟悉者、有见地者,选一题作答。 如此,东南西北的学子,皆有用武之地,岂不比限定一题,更易选拔真才?” 任亨泰与陈迪闻言,不由得抬起头,对视一眼。 “殿下……此法自是周全,” 任亨泰迟疑道, “然则,千百年来,科举策论,皆是一题。骤然更张,恐无先例可循…” 陈迪却迅速回过神来: “任公,学生以为,太子殿下此策,实乃创举,亦切中肯綮! 人才之中,通晓兵事者,未必精于钱谷;熟稔农桑者,未必明了海事。能精擅一端,便是可用之才,何须求全? 自古取士,贵在得人,非在拘泥旧例。考生能择己所长,必欣然应试;考官能观其专精,更易评判;朝廷亦能得各类专才,岂非三全其美?” 他这番话,说得任亨泰一时语塞。 朱标看着儿子,眼中露出赞许,对任亨泰道: “太子之意,朕觉得甚好。你等回去,便与众考官议定,出三题亦可,四五题亦可。 总须涵盖东西南北,务使士子各展所长。若有那博学之士,能答两题、三题,乃至四题,那便更好。” 三人退出武英殿。回贡院的路上,任亨泰对陈迪笑道:“韶华,你到底年轻,脑子转得快。” 陈迪微笑:“任公,学生只是觉得,太子所言,确是道理。为国选才,何必画地为牢?” 回到贡院后堂,任亨泰将皇帝与太子的意思一说,堂内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惊讶者有之,疑虑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终于不必再为一题之争僵持了。 十一位考官,皆是饱学之士,一旦思路打开,便文思泉涌。 不过半日功夫,六道策论题便拟就出来,工工整整誊录在黄绫之上: “其一,论海运通商之利与海疆防卫之固。” “其二,论边镇屯垦安民与军资转运之难。” “其三,论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与民生休戚。” “其四,论钱法流通、物价平准与商贸繁盛。” “其五,论漕运河道治理与东南财赋输北。” “其六,论吏治清浊与地方安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东西南北,农工商兵,吏治民生,几乎皆有所涉。 三月初九,寅时三刻。 贡院外黑压压挤满了人,举子、仆役、送考的亲人,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礼炮,骤然炸响,压过了一切嘈杂。 紧闭了七日的贡院大门,在晨光熹微中,缓缓打开。 执役的官吏、军士肃立两侧。 数千名青衫举子,怀揣着笔墨、干粮,在唱名声中,鱼贯而入,先接受苛刻搜检,然后走向号舍。 也就是在这一日,几辆青呢马车从通济门、仪凤门驶入南京城。 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奉诏抵京。 未时,诸王车驾径直入诸王馆。沐浴毕,三人边饮茶,边闲谈。 朱椿步履平稳走了进来,拱手笑道:“五哥,六哥,十二弟,一路辛苦。” 周王朱橚起身还礼,楚王朱桢、湘王朱柏也跟着站起。 兄弟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朱柏笑道: “十一哥,你是宗人令,你且说说,突然把咱们都召回来,连个由头也不细说,心里实在没底,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朱椿拍了拍他后脑勺,笑道:你猴急什么劲,见了大哥,自然就知道了。 卤簿仪仗早已齐备,诸王车驾起动,往皇城而去,至洪武门外停下。 兄弟四人下了车,一路闲谈,步行至武英门外三百米处。 朱允熥已在此等候多时,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笑盈盈施了家礼: 侄儿允熥,见过五叔,六叔,十二叔。三位叔父车马劳顿,远来辛苦了。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