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大树底下好乘凉(1 / 1)

徐令娴心如明镜,自己以新妇之身,随太孙远赴海外荒岛,在这礼法森严的世道里,是何等惊世骇俗。 她抬眸望向朱标,字字恳切: “儿臣谢父王成全。此去海外,儿臣必谨守本分,一心照料太孙饮食起居,除此之外,绝不敢逾矩半步。 凡朝堂军政大事,儿臣不听一字,不置一言,请父王放心。” 朱标素来深沉,闻言只缓缓点了点头:“你明白便好。” 朱允熥静立一旁,比谁都清楚,父亲这一点头,不知压下了多少御史的笔、言官的嘴,不知扛住了多少“祖宗成法”“内外之别”的千斤重担。 二人躬身告退,一路默然回到东宫。 踏进寝殿的刹那,一直绷着的弦倏然松开,几乎是在同时,两人的肩背微微一垮,显出了疲态。 徐令娴扶着桌沿站稳,心潮却难以平静。 她之所以执意同行,心里其实压着两层怕。 一来,吕娘娘那般人物在前,她孤身留在深宫,终究无枝可依。唯有跟在朱允熥身边,才算真正踏实。 二来,太孙看着风光无限,可这宫墙之内,究竟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份算计?若有人暗中下手,下毒构陷,她若不在他身旁,谁来护他周全? 想到此处,徐令娴望向朱允熥的目光愈发坚定。 这趟远行,于他们而言,是相伴,是扶持,更是生死相托的依靠。 她定了定神,很认真地问道: “殿下,这趟去耽罗,究竟要待多久?那边气候如何?您告诉我,我也好按着时节收拾行囊,该带的都备齐。” 朱允熥摆了摆手: “东西不宜多带。那地方才起了个头,咱们去了恐怕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未必有。 这些细务我也不甚清楚,你看着备些必需的就好。少则三月,多则四五个月吧。” 徐令娴在心里默算:眼下已是七月,若是待四五月,那便到了深冬。 当下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吩咐宫人着手收拾。 不多时,殿内便摆开了阵势,衣裳饰物、日用器皿,林林总总堆了半间屋子。 朱允熥瞧这架势,不由得失笑:“你这是打算把半个东宫都搬去耽罗不成?哪用得上这许多东西。” 两人正说话间,内官匆匆入内禀报:“太孙殿下,燕王府世子求见。” 朱允熥眉头微皱,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烦:“他来作甚?叫他回去,眼下不得空。” 徐令娴轻轻拉住他袖口:“殿下,高炽既来了,便请进来说话吧。” 不多时,朱高炽掀帘而入。 他先朝朱允熥笑嘻嘻拱了拱手,转脸看见徐令娴,立刻端端正正唤了一声:“阿姐。” 朱允熥先开了口:“有事便快说。” 朱高炽却不理他,径直转向徐令娴:“阿姐,是舅舅特意让我来问个信的。” 徐令娴眼眶微热,轻声道: “高炽,你回去告诉我爹,就说我过几日便要随太孙去耽罗了……让他不必挂心。” 朱高炽听罢,猛地扭头瞪向朱允熥,语气一下子冲了起来: “允熥!你脑子被驴踩了?耽罗那荒滩野岛的,你怎么能带阿姐去那种鬼地方吃苦?” 朱允熥当即斥道:“你个死胖子!关你何事!少在这里聒噪,赶紧走!” 朱高炽摸摸滚圆的肚子,叹着气悻悻离去。 朱允熥心头却愈发烦躁,连朱高炽都这般说法,外头还不知有多少议论。 果然,次日一早,礼部尚书任亨泰、吏部尚书詹徽、中书舍人刘三吾、并翰林院编修、大本堂讲官方孝孺等人,便一同至文华殿求见太子朱标。 朱标一见这阵势,心中已料定,是为徐令娴随行耽罗一事而来。 率先开口的正是礼部尚书任亨泰,职司所在,他不能不言。 只见他持笏上前,缓声道:“太子殿下,臣等听闻,太孙妃欲随太孙前往耽罗岛。新婚燕尔,伉俪情深,臣等亦为殿下欣慰。” 他略顿一顿,话锋悄然转道:“然依我朝礼制,此事似…略有不宜。” 朱标静静地听完了任亨泰的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问道:“卿等也持此议吗?” 方孝孺当即拱手,声音铿锵而出: “殿下!《尚书》有云:‘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妇人干政,家国不宁。 太孙妃新婚,便远赴海外,抛头露面,此非但违礼,更开恶例! 若往后宗室妇人皆效此例,则内外之防何在?纲常之序何存?臣恐此风一长,国将不国!” 刘三吾随后上前,语调温和却字字落地有声: “殿下,臣愚见。《礼记·内则》明言:‘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非但为别男女,更是定乾坤、序阴阳之大伦。 太孙妃随行,其情可悯,其心可鉴。然祖宗立制,乃经国之大典。 今日若为情而破例,恐明日便有仿效者以情为由,渐坏礼法根本。 殿下监国,为天下垂范,当慎之又慎。” 詹徽亦躬身:“臣附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朱标没有立即开口。 他的目光从方孝孺激愤的面容,移到刘三吾温厚却寸步不让的神情上,最后扫过詹徽低垂的眉眼。 方孝孺那番“牝鸡司晨、国将不国”的危言,令他心底泛起一丝厌烦。 总有人喜欢把一件家事,说成天崩地裂的祸端。 刘三吾的话更棘手。引经据典,绵里藏针,像软绳般悄然套上来,让人挣脱不得。 他知道,这已是士林中堪称“温和”的反对,其背后所代表的公议清流,其势之沉,其力之重,足以令人心生寒意。 他几乎能想见,明日,后日,无数奏疏将如何痛心疾首,如何将他允准儿媳随行之事,描摹成礼崩乐坏的开始。 他监国十七年,太懂得这无形之网的威力。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重压之下,他的眼前,却闪过另一幅画面。 家庙昏黄的长明灯下,儿子挺直的背影,是那么孤寂。 那是一个生下来就没了娘的孩子,向素未谋面的母亲,作无声地告白。 这画面,比任何经典训诂都锋利,瞬间刺穿了朱标所有的铠甲。 这一刻,他不只是太子,还是一个父亲,一个看到儿子终于找到依傍,便不忍,也不能,将他们拆开的父亲。 殿中只有铜漏滴水声,漫长的沉默后,朱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诸卿的忠心,孤全明白。” “太孙年少,远赴海外,身边无人照料,孤不放心。太孙妃出身将门,性情刚毅,颇识大体,可堪此任。” "开疆拓土,本非常规。太孙妃以宗妇之身,亲历草创,体察边民疾苦,亦是孝法皇后当年壮举。” “诸卿尽管放心。孤已嘱其恪守本分,若日后真有逾矩之处,自有祖宗法度、宫规律令在。届时,孤第一个不饶她。” 太子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全都知道,再争也是无济于事,只得躬身齐道:“殿下圣明,臣等谨遵钧旨。” 众人诺诺而退,殿门合上,朱标独坐良久。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