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犀魂照楚(1 / 1)
郢都的冬天来得锐利又阴沉。天色仿佛被人泼了暗浊的青灰颜料,灰蒙蒙地笼罩着宫阙层叠的翘檐。空气中浮动的冰冷潮湿,裹挟着一种难以描摹的气味——那是皮革、车辕与无数汗津津驮马身躯蒸腾的混杂气息,庞大又蛮横地弥漫着,穿透重重宫墙,钻进朝堂之上每一个卿大夫的鼻孔里。 殿内并不暖和。青铜兽炉里的炭火只亮着微弱的一丁点微暗红色,丝毫无力驱散从殿门缝隙透入的侵骨寒气。令尹子南面如止水,端正地站在楚王熊昭座阶的下首。每一次御前庭议,他都如同那沉默稳固的础石,无声地支撑着整个殿堂,其根须早已深深植入这楚国的基石之中。然而今日,朝堂的气氛比外面的冷风更刺人骨髓。 群臣目光低垂,视线却有若无在空寂的殿角碰撞,又飞快地滑开。他们的心神,显然已不在议政。那缕缕钻入鼻息间的马汗气,仿佛一条隐形的毒蛇,盘踞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之上,无声的鳞片刮擦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激得心中隐隐泛寒,冰冷刺骨。 大王熊昭斜倚在宽大的雕花王座上,并未言语。他那双似乎永远蒙着层薄雾的眼,缓缓扫过阶下诸位臣僚僵硬的面容,最终却落在侍立阶侧、身披甲胄、握矛静立的观起脸上。那目光如同带着芒刺般掠过观起,在他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观起始终挺立如枪,眼观鼻,鼻观心,面孔似生铁铸就。他腰间的佩剑剑鞘触着铠甲,发出沉钝的轻响,那是殿内除了木炭偶尔的毕剥声外,唯一清晰可闻的动静。 散朝之钟声响了。余音嗡嗡不绝,在空旷冰冷的大殿穹顶下回荡、碰撞,却未能立刻驱散这滞重如铁的氛围。 “令尹,且慢一步。”楚王的声音不高,沙哑低沉,像磨损了的青铜。 群臣悄然退出。甲胄和绶带细碎的摩擦声汇成一片隐秘的潮音,又如释重负地迅速退却。殿宇深处只剩下楚王、令尹子南,和如影子般紧贴殿柱而立的观起。殿门未曾关严,几缕阴冷的风从缝隙钻入,拂动了壁上垂挂的锦幡。 “观起,”熊昭坐直了些,声音里的沙哑如揉进了碎石,“孤听闻,府中车马……甚是多啊?” 子南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恰好隔断了楚王投向观起的锐利目光:“王上洞察细微。臣府中车马规制,皆循旧例,用以协理都城庶务。” “是么?”熊昭笑了,短促、干涩,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目光越过子南沉厚的肩膀,钉在观起的脸上。那视线所携之力,几乎能在观起铁铸般的面甲上烙下灼痕,“寡人听闻,观起门下驷车,动辄数十之乘?这般威风,孤倒是……难得一见。” 观起垂在身侧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铠甲下传出细微如冰晶碎裂的摩擦声。殿宇深处炭火的黯淡微光落在他铁甲上,跳跃闪烁,那身铁衣便如同一具沉默的熔炉,无声蒸腾着力量与人望的烈焰,无声却炽热地炙烤着王座。 “观君乃臣股肱,”子南的声音平稳依旧,像冰封的大地,却已透出地下那股寒流,“为臣奔走国事,车马所耗,尚在……情理之中。”他巧妙地在“情理”二字上留下空隙,缝隙里似乎弥散着浓稠的氤氲雾气。 “情理……”熊昭将这两个字在齿间缓缓磨碾了一次,视线缓缓扫过子南平静如古井深渊的面孔,再移向观起沉默如磐石的身姿。最后,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点了点头,“呵……情理。”那声息飘落于殿宇的沉寂里,溅不起丝毫涟漪。 殿外檐角上悬着的冰凌,“嗒”地一声脆响,坠落在地,粉身碎骨。更深的寒气开始从殿宇的每一处孔隙悄然潜入,弥漫开来。 车驾在前往校场的宫道上缓缓移动。天色依然沉凝如铅块。 楚王熊昭倚在车内锦茵深处,双目微阖。车轮碾过湿冷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御者席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姿态挺拔而凝定,双手沉稳地握着缰绳,肩背线条透出一种和他年纪不相称的坚韧——他叫弃疾,令尹子南之子,观起为其同宗。 车轮碾过路面湿漉的寒意,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嘎吱声,仿佛是命运在辗转反侧。楚王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慢慢地掀开了。他那仿佛蒙着薄雾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年轻御者挺直的脊背上。他凝视着这个后背,如同在注视着一道无解的难题。 前两次垂泪时,他心底翻滚的是试探,是谋算。今日不同,一股沉重如铅水的东西梗塞在熊昭喉头,渐渐灼热、膨胀。 御座上年轻的背脊线条坚毅,像一把收束于鞘中的短剑。熊昭望着这背影,一阵莫名酸楚猝不及防涌了上来,冲垮了他作为君王精密构筑的堤坝。眼眶猛地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他急忙仰起头,借着车内阴影的遮掩,几滴温热的东西还是滑进了胡须。 车声轱辘,穿行过一道高耸的石牌坊门楼,门楼的影子掠过车内如同巨大的兽爪。光线流转的间隙,弃疾一直紧绷的颈部线条微微松弛了一点。他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又沉沉地,无比缓慢地,将这口气吐了出来。他的声线压抑得如同地底暗河,低哑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王上,已是第三次……对臣垂泪。”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握着缰绳的十指根骨节绷得越发分明,“斗胆叩问……罪……在何处?” 熊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无数根带刺的棘枝扎在喉咙里。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凝滞地揩去颊边的湿痕。 “令尹……不善。”这两个字,仿佛千钧重鼎,被熊昭从唇齿之间费力拖出,“你……知晓的。”他短暂地停顿,像是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审视这句话的重量,“国……将诛之。”他的目光在车篷顶的锦帷上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如同幽谷回响,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残忍试探,“你……仍要留在此处?不速速……离去?” 车轮碾过石板的衔接处,车身猛地一震。弃疾的身躯却如磐石扎根于座席,巍然不动。只有他抓着青黑色缰绳的指节,泛出近乎透明的煞白。 时间凝固成了冰冷沉重的金属块。四周唯有马蹄叩在石头上的嗒嗒脆响,以及车轮碾过湿漉石板的长声呻吟。 弃疾的脸始终凝望着前方迷蒙的冷雨和宫墙灰影。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如结了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冷硬得足以刺穿人心:“父亲伏诛而子潜逃,”他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是沉重冰冷的回音,“王上……还能再任用这般人么?” 风似乎锐利了许多,穿过宫墙夹隙时发出尖锐的呜咽。熊昭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锐器刺中。他死死盯着弃疾年轻而沉默如山峦的背影,那背影沉凝厚重,连每一块肌肉都写满决绝的坦荡。 “至于……”弃疾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散在风中,却又清晰地钻进熊昭的耳鼓,“泄君命……徒重己刑,臣……不敢为。”这句话落地无声,却似万钧巨石坠入深渊。熊昭胸腔剧烈震荡了一下,一股更为汹涌滚烫的潮水骤然冲上眼底。这一次,他没有遮掩,只是剧烈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刀一样刮入肺腑。那宽大袍袖下的手,紧紧攥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车过宫门,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又迅速退去,如同命运在呼吸。 他的视线越过弃疾的肩头,望向宫道尽头被暮色吞噬的、威严不可测的宫阙轮廓。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无形的命运车轮转动时碾出的尘埃。 日晷指向申时。本该是散朝时分,郢都楚王宫庭的气氛却沉如寒铁。宫室之外,朔风呼号,冰冷的空气像是一柄柄无形的锋刃,刺骨刮髓。 观起身着暗褐色的软甲,束甲绦因用力过猛而深陷皮肉。他孤身立于庭中右侧,立于文武行列的前端。他的身躯比往日更绷紧几分,如同弓至满弦。手,状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镶嵌纹饰,动作规律如同敲打死亡的前奏。殿中熏炉里燃尽了最后的炭火,温意尽失,丝丝缕缕彻骨的冷气从殿门缝隙悄然侵入,附着在光滑冰冷的金砖地上,也攀上朝臣们青丝绾就的高髻。 令尹子南身着玄端纁裳的朝服,玉组玉佩垂于胸前,神色肃然却深不可测,依旧立于王阶之下臣位之首的位置上,如定海神针。 楚王熊昭,面庞被冕旒垂下的玉串半掩着。玉串在冰冷昏暗的光线下纹丝不动。他端坐于龙椅上,双手平放于膝头,宽阔的衣袖垂落,其褶皱仿佛凝固。他不看阶下任何人,目光投向大殿深处那一片浓稠的阴影,如同入定老僧。 沉寂压得殿宇几近坍塌,重得令人无法呼吸,唯闻熏炉底灰烬坍塌的细微轻响。 熊昭终于微微转回下颌,冕旒玉珠相碰,发出一串极为清脆细微的叮咚声,恰似冰凌破碎。 “令尹子南——”熊昭的声音响起,初听似乎沙哑无力,旋即陡然拔高,如同淬过冰刃般凌空劈下,“跋扈专权,纵容私属,逾制僭越,蓄意撼动王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砸向金砖的回响。 子南倏然抬头,目光穿透摇曳的玉珠旒幕,直射熊昭。那目光,竟是无比清明。未等他开口辩驳分毫—— “拿下!” 熊昭的声音似一道惊雷猛然撕裂大殿凝固的死寂! 殿宇梁柱后、厚重锦幔的阴影里,早已埋伏多时、铠甲寒光森森的甲士,瞬间如决堤的铁流般冲出!冰冷的脚步践踏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爆发出震耳的轰响!那声音刺破冰冷的空气,震撼着每个人的骨髓! “诺!”观起一声暴喝如雄狮震吼,在甲兵尚未合拢的最后刹那,猛力拔剑!剑锋出鞘的龙吟在密闭殿堂中嗡然长鸣,寒光凛冽扫过昏暗的大殿!两名冲在最前的力士猝不及防,胸前甲胄裂帛般迸开,血花喷溅! “君命在此!放肆!”熊昭目眦欲裂,自王座中霍然立起!巨大的玄端王袍如夜枭扑击时张开的双翼,袍袖带起的寒风搅动了沉闷的空气。 这一声“放肆”如寒鞭抽落!包围圈稍滞的一瞬!数支长戈毒蛇般倏忽递进!一戈横劈观起执剑的手腕!一戈狠毒地砸向他的膝弯!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呃!”一声忍痛的闷哼从观起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手腕处的铁护腕竟在重击之下裂开口子!巨力之下,长剑锵然脱手,重重地摔在金砖之上,滑出刺耳的尖啸,翻滚了几下静止不动,映照上方悬垂锦幡微动的残影。另一个方向,沉重的戈杆猛击膝后腘窝,观起身躯剧震,如遭雷击,左膝瞬间脱力,沉重地、无可奈何地跪倒!膝盖撞击坚硬冰冷的金砖,发出一声令人齿酸的闷响!溅起的细微灰尘被殿内稀薄的光线穿透,旋而又落下。鲜血顺着他碎裂护腕的缝隙蜿蜒渗出,在玄色铠甲上画出惊心动魄的暗红蛇形。另一名士兵如铁钳般的手已卡住他肩头锁颈。 所有的挣扎,在瞬间被镇压!他的头颅被强行扳起,被迫望向王座的方向。眼中喷涌的,是熔岩般足以将金铁焚毁的狂怒!但锁住他咽喉的钳制,扼断了他所有的嘶吼,唯余喉咙深处如困兽般呼噜滚动着的声音! 就在观起被死死按住的瞬间,另两股如电的寒芒亦已抵至子南身前!一名高大甲士的铁掌猛地攫住子南的右臂,力量霸道;同时,另一柄冷硬的矛锋已精准地贴上他左颈跳动的血脉,带来彻骨的冰凉。 子南没有反抗,只是微微抬起眼睑。那被制住的右臂袍袖垂落,露出了手腕内侧一道早已黯淡的长长疤痕。他望着高踞王座之上的楚王熊昭,那目光起初是茫然的,茫然得像是穿越了悠长的岁月;渐渐的,迷雾般的茫然散去,剩下的唯有疲惫,深刻入骨的疲惫,仿佛已将他的魂魄吸尽。 熊昭的手在袍袖下紧紧攥握,指甲深陷掌心皮肤,留下深刻的凹痕。他避开了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目光仓促地扫向殿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自抑的震颤。 “令尹子南!”熊昭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极力要斩断眼前幻象,每一个字都在寒风中淬炼、崩裂!“辜负王恩,结党祸国!即在此刻——斩决!”那“斩决”二字出口,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嘶哑决绝,砸落在朝堂之上,撞出回音袅袅不绝! 阶前的殿柱旁,一个魁梧身影应声闪出,如同从古庙神龛背后走下的索命巨灵。正是执掌楚国王族刑罚的司刑官。他双手紧握着一柄沉重的青铜长钺——钺身宽阔,刃口在微弱的天光中闪着极其幽暗的光泽。那光并非纯然的利刃之光,倒更像是幽深的洞穴深处积水反射的死亡微芒,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眼前。 司刑官迈步上前,沉重战靴踏在冰凉的地面上,响声在死寂的殿宇内回荡,如同闷鼓。他没有丝毫迟滞,手臂上的筋肉在玄衣下鼓胀虬结。青铜长钺被高高擎起,冰冷的空气似乎都随之搅动、呜咽。 钺刃在半空中划过一个令人心头窒息的弧线,积蕴了足够劈开山岳的威势—— 子南被强按于冰冷地面,头颅被迫低垂。他玄端纁裳散乱在地上,如一片破碎的尊严。那落下的钺刃寒光,只照亮他后颈一段枯黄蜷曲的发髻。他紧闭双眼,额角暴起的青筋如同盘踞的小蛇,突突跳动。 风声骤急! “嚓——咯!” 那是骨头、血肉、衣帛被沛然巨力瞬间劈断的声响!沉闷、压抑!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粘稠质感!一颗披散着斑白枯发的头颅,骤然飞离了躯体!空中带起一腔滚烫的猩红血泉!如同被打翻的赤色洪涛!溅射开来,在寒光凛冽的长钺上、在司刑官冰冷玄色的衣袍上、在近旁甲士森然的铁甲之上,更泼洒在周遭光滑的金砖地上!头颅沉重坠地,咕咚咚滚动了几下,黑发覆面,沾满了尘污和血块。切口平整得令人齿冷,断裂的喉管如同一截红色的朽木,暴露在阴冷的空气里。 那失去头颅的身体兀自挺直了一瞬,颈腔中滚烫鲜血如瀑喷涌,足有一丈余高!随即如被抽尽了所有支撑的木头人偶,轰然朝前仆倒!沉重的玄端纁裳萎顿在殷红刺目的血泊之中,刺目惊心! 王座上的熊昭身体猛晃,手指紧紧抠着御座边缘,指骨青白。他死死瞪视那具仆地的无首尸骸,像是要将那滚烫的恐惧和眩晕逼退。 “观起!”熊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撕裂感吼了出来,“僭越逾礼!拥兵自重!居心叵测!” “车裂!”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仿佛要从胸腔里挤出最后的力量,声音变调得如同被砂石打磨,“曝其尸!传示四方!以儆效尤!” “唔——!”低沉模糊而极度凶狠的咆哮,是从几乎窒息的口腔中挤出来的!观起被强行按趴在地,他的牙齿深深咬进自己的嘴唇肉里,撕开狰狞的伤口!然而甲士的铁臂卡着他下颚,迫使他无法合拢牙关! 殿门被两名甲士用力向外推开!冬日郢都刺骨的白亮天光涌入,在血泊上投下冰冷坚硬的亮斑。 门外,阴冷的冬日下,四匹体魄雄健的巨马并排伫立,被力士稳稳牵住缰绳。它们昂首嘶鸣,喷吐着大片大片白雾,四蹄沉重地踏踏击地,显出不安的狂躁力量。马身之后,数根粗如儿臂的麻绳系在坚实的辕杆上,绷得笔直,如同引向幽冥的死亡索链。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数名粗壮士卒粗暴地架起观起。他已不复挣扎,身躯沉如山岳。铁甲的寒光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烁。他们拖着他,如同一件巨大、沉重且即将破碎的物件,拖向庭中。他靴底在地砖上摩擦出喑哑的声响。 粗重绳索被强行套缚在他健硕的四肢上。铁链哗啦作响。观起被死命拉扯着仰倒在地!四肢张开,被系上不同的麻绳!绳索末端连接在辕杆上,紧绷着如同劲弓之弦!肌肉虬结如盘错的古藤,在暴起的青筋衬托下异常可怖! 寒风呼啸,掠过他的面颊,吹起鬓边几缕散乱的发丝。他仰面朝天,灰蒙蒙的天穹倒映在他已无怒无惧的瞳仁深处。唇齿间染血的缝隙紧闭,仿佛一座永远沉寂的山峦。 司刑官立于庭中,猛地扬起手中铜斧! 斧刃反射出短暂、刺眼如闪电的光弧! “行刑——!” 铜斧如令旗劈空! “驾!驾驾驾——!”厉声催命的呼喝陡然撕裂寒空! 四名牵马力士同时猛拽缰绳!皮鞭抽击马臀的清脆爆鸣炸开!“咴——律律——!”四匹壮硕战马同时吃痛暴起!铁蹄狂乱刨抓地面!奋力向前猛冲!强健的脖颈肌肉如铁块鼓起!绳索瞬间绷紧到极限!发出令人魂飞魄散的“嘎吱——”呻吟!那并非绳索声,更像是大地承受不住即将碎裂前的悲鸣! 绷紧到极限的绳索猛然承受到四股相反方向的狂暴巨力—— 噗嗤!咔嚓!嗤啦! 刺耳、沉闷、令人牙齿酸倒骨髓的声音轰然炸裂!伴随着骨肉被生生撕裂的清晰脆响! 滚烫的猩红如同开闸洪水,呈放射状向四个方向猛烈喷涌!断骨、碎肉、撕裂的衣甲碎片四散崩飞!断裂的肢体被疾奔的烈马拖着,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留下四条漫长、淋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 整个躯体在这一瞬间完全消解。只有中央部位,被扯裂的胸腔和腹腔零落抛下,血污混杂着内脏碎片,如被践踏过的祭品,歪斜地瘫在冰冷的宫苑青砖地上。血泊以一种近乎可怖的速度向着中心汩汩汇流。空气中骤然爆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如同铁锈混着腐朽的蜜糖,死死堵住所有围观者的口鼻。 无头令尹的尸身,与曾经无比强大如今却化作一地猩红的散碎血肉,并陈于冰冷宫苑。血,从子南的断颈处和观起碎裂身体的四面八方,依旧在无声而固执地流淌、蔓延,浸润着地面古老金砖缝隙间积聚的尘土。两种迥异的血腥气在凛冽的寒风中相互缠绕搏杀,汇成一股足以击穿灵魂的力量,弥漫在宫墙之间。 王座之上,熊昭的手死死扳着御座的扶手,木头的棱角刺痛了他冰冷的手指。他身体微倾,目光盯着那片逐渐扩大的暗红,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着,似乎想竭力压回什么。弃疾如一尊石像,依然矗立在朝班末尾御者常立之处。没有一滴泪,脸上一片空白,如同被寒风吹干的古陶。那空洞的眼中反射着庭中惊心碎块与刺眼鲜血,仿佛连这血光也未能使其有丝毫波动。 殿门被粗暴拉开,巨大的门板撞击门框,发出沉重回声。寒风呼啸而入,翻卷着庭中的浓重腥气。甲士拖着木板上前,如同对待寻常柴薪般,将地上散落的一切,有条不紊地、沉默地抬放上去。木板边缘滴落粘稠的暗红。最后那无首身躯也被搬起搁上。木板沉重,不堪重负,被血水濡透得愈加暗沉。 沉重的车轮碾压声和拖拽湿重木板的喑哑摩擦声,碾过所有人紧绷的神经。行刑的队伍载着那无首之尸和四分五裂的血肉遗骸,在数队甲士沉默森严的扈从下,缓缓地朝着宫外行去。 血浸透厚实的木板缝隙,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向冰冷的青砖路面,啪嗒、啪嗒,一路留下逶迤不绝的红色印记。 宫门之外,初冬的风席卷着刺骨的寒意,灌进每一个旁观者早已冻结的魂魄深处。 弃疾终于抬起双眼,空茫的视线越过缓缓合拢的巨大宫门,投向外面被寒冷紧紧包裹的天穹。门闩沉重落下的轰然巨响,在死寂的宫苑中久久回荡。 那扇隔绝了天地和生死的大门,在最后一道血色印痕处猛地关闭,发出沉沉闷响。弃疾依然伫立在阶下,面庞如同雪后覆盖的古陶,只剩下空寂一片。宫苑中的血水缓缓延伸,仿佛试图蜿蜒爬行至他脚边,然而终究凝滞在数丈开外的一片冰冷。 楚王熊昭站起身,雕金嵌玉的王座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挺直腰背,玄端宽大的下摆垂落,遮掩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一步步踩着铺满金砖的台阶走了下来。脚步沉滞如同踏着泥泞深渊。 他没有看那被血色浸透的宫苑地面,也没有看一眼阶下伫立空荡如石的弃疾。他径直走到殿堂高耸的门槛前,伸出宽大的衣袖挥开沉重门板,迎着门外骤然袭来的刺骨寒风跨了出去。 冬日的日光白亮惨淡,毫无温度地涂抹在宫道两旁沉默垂首的甲胄之上,兵锋泛着金属特有的寒意。风穿透重裘,撕刮着他的脸颊皮肉。他向前迈步,一步一步,像是要用双脚丈量这铺满霜露的金阶,直至御庭尽头空旷的月台。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高台之上,熊昭的脚步缓缓滞停。他面朝着王城之外广袤的郢都城廓和更远无垠灰蒙的原野,背影在冬日微光里勾勒出孤绝的轮廓。风呼啸着从他身畔卷过,灌满宽大的玄色衣袍,如同鼓起的黑色风帆。 他的眼神直直落向那一片承载着血色舆图尸骨的王城以外。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牵起一片细微的针扎般的疼痛。身后宫苑深处仿佛从未发生过那场碎裂生命的碰撞,只有风穿透宫阙时发出的幽幽呜咽低吟,在寂静中回荡不休。 “咳……” 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咳呛,被凌厉的寒风瞬间撕裂、卷走,散入高天。 楚国郢都,冬日的严寒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整座都城。天色是冻透了的灰青,低低压在宫阙层叠的翘檐之上,连那铜铸的脊兽也蜷缩着身躯,在寒风中凝滞。矗立在中央的朝堂,即使门扉紧闭,仍挡不住刺骨的寒气从每一处缝隙顽强渗入。殿内,几只青铜兽炉里的炭火徒劳地亮着几星微红,吐出的暖意不及寒气之十一,空气冰得像凝固的泉水。 正对着巍然王阶的石砖地上,铺着一张边缘已被暗褐色浸润成黑色的粗麻布。麻布托着一个僵直的躯体,覆盖其身的一幅薄素纱几乎透明,无力地勾勒出他生前颀长而精悍的轮廓。只是如今那躯体干瘪失形,唯剩形骸,唯有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格外刺目,刀劈之势粗暴狂乱,几乎斩断了脖颈的大半。几只硕大、通体墨绿,翅鞘上反射着油光的蝇虫在这冰冷的环境中竟未冻毙,嗡嗡作声,执拗地在那道伤口边缘起落盘旋,贪婪啜吸,为这本就阴森的景象增添了一丝诡异的生机。 公子弃疾伫立于这寒彻骨髓的阔大高堂边缘,玄色深衣裹着他单薄的身架。宽大的袖摆纹丝不动,垂在身侧。目光空洞越过中央那令人战栗的景象,投向那空阔王座后方紧闭的巨大殿门。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如细针刺入肺腑,牵动着喉舌的苦涩僵硬。 微光游移,殿内巨大的雕窗透进灰白天光,光影斜移间,他视野边缘,似乎捕捉到王座西侧更深处,那厚重帷幕无风轻轻拂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凝滞。那阴影角落里,一道难以形容的、既非审视亦非监视的目光的残影倏忽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足声,极其细微的足声,自一根蟠着虬龙的巨柱后响起,轻而粘滞,仿佛踩在冰冻的地面。一个身影缓缓地,几乎是贴着粗粝的地面挪近。深褐色麻衣裹着一个佝偻衰老的躯体,每一处关节都在移动时发出艰涩微响,是子南身边的老仆,叔向。 他终于挪到弃疾脚边。先是额头抵住冰冷的铜砖,发出沉闷轻响,接着整个衰老僵直的身子缓缓、缓缓俯卧下去,卑微地平贴在地。寒气瞬间透过薄薄麻衣侵入骨髓。 “公子……”声音似朽木裂开般嘶哑,气息仅能勉强送出胸腔,“礼法存焉……主父……主父的尊体……如此曝露于朝堂……” 叔向那只枯柴般、筋络虬结的手从破旧的广袖下伸出,五指张开,死死按在自己的左胸上方,紧贴着跳动的地方,似乎要把胸腔里那颗疲弱欲碎的心脏死死压住,也驱散那彻骨的寒。他侧过脸,竭力转动布满血丝浑浊的眼珠,向上仰望弃疾藏在阴影里的下颌。 “唯君……唯君足请王……请回主父之身呐……”干裂灰暗的唇瓣不住翕张颤抖,最后几个字只剩下破碎的气声,如同濒死的哀鸣。他再次重重地磕下去,花白的发髻散乱开来,粘上尘土和砖缝里不知何时溅落的、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渣。额头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闷响一声后,留下一个乌青的印痕,像一枚不合时宜的烙印。 死寂重新落下,只余老仆压抑不住的、从脏腑深处咳出来的抽噎,和尸布上蝇虫愈发刺耳的嗡嗡声在这冰窖般的殿堂里格外清晰。 弃疾深衣下覆着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终于缓缓垂下眼睑,视线却始终躲避着中央那片最刺心的惨淡景象。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唇间吐出的声音低微、平稳,又带着石质的冰冷:“……知道了。” 袍袖微动,他转身,足履踏过坚实冰凉的铜砖,无声地走向殿外那片灰白无边的天光里。殿内更深更暗处的那片帷幕,又仿佛静止中漾开一丝涟漪,旋即彻底凝固。 弃疾枯坐于堂前那方丈许小庭中已经三日。身下只一张薄薄的草席,冬夜的寒露早已渗入骨髓,让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刺骨的冰凉。庭中一株老桑盘虬的枝干沉默地撑起光秃的枝桠,直指同样灰白的高天。三昼夜交替流逝,白昼短暂的光线无力地穿过枝杈,在弃疾的脸上、身上和灰白的石地上投下淡淡的、毫无暖意的灰影,随后又是漫长无垠的浓重黑暗与死寂的严寒。他不饮,食仅勉强咽下几口冰凉的浆水,身躯愈发沉凝,如同这庭中一块早已被冻僵的古老岩石。 日光再次移过稀疏的枝隙,在庭中石板上描摹出清晰的边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朔风偶尔卷过空庭,发出尖锐凄厉的呼啸。弃疾放在膝上的手指缓缓地动了一下,那指尖苍白冻得发僵,几乎与身上的素麻丧服同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按在了冰冷如铁的石地上。骨骼与粗粝石板摩擦,发出艰涩的轻响。他撑着手臂,带动仿佛已与石块同化的沉重躯干,一点一点,向上立起。膝骨如同生锈的机括,僵滞地一寸寸伸直,关节被冻住的酸痛蔓延开来。动作间带动身上的深衣下摆掀起细微气流,卷起几缕枯干尘土。 他朝着内室走去。那内室,父亲素日处理私函文书的小室门户紧闭。他伸手推开那厚重的木门,榫卯咬合发出艰涩悠长的呻吟,打破凝滞冰冷的空气。内里空间并不轩敞,微光透过唯一的窄小格窗挤进来,照亮空气里悬浮翻滚的、被寒气冻住般沉滞的无数细小尘埃。 室内唯一物件——一张敦实厚重的矮几,上面静静放着一卷未曾启封的空白丝帛,旁边一方墨色深沉的石砚,砚台边缘甚至结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霜。一截笔尖微秃、尾端裹缠着几圈细绳的秃笔搁在一旁,笔毫也是僵硬的。几面靠内一角,搁着一个三足小铜鼎,浅浅的清水早已冻成一整块暗白色的冰坨。 弃疾在几前跽坐下去。冰冷的石地寒气瞬间透过单薄的衣料侵入双腿。他伸臂执笔,手臂悬停在同样冰冷的墨砚上方,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笔杆。笔锋终于落下,在冻硬的墨块上艰难摩擦了几下,只留下几道无色的划痕。几许墨屑落下。他俯下身,肩胛的骨骼隔着薄薄衣料凸起僵硬棱角。目光凝于帛面,手臂带动笔尖,开始移动。 笔下的字迹出现,笔画却是扭曲怪异,宛如受伤的爬虫在冻结的帛面上蠕动扭曲。他蓦地停住了。手臂绷紧停滞于半空,指尖紧握住冻得硬邦邦的笔杆,指节因用力泛出森然白色。帛上已有数个难以辨认的、如同被冻坏了手脚般不成形的墨点。他低垂着眼,死死盯着那不成形的墨迹,气息仿佛也一同冻结在这隆冬的空气里。 过了半晌,他抬起那只握笔的手,缓慢、极其缓慢地,移向盛着冰块的小铜鼎。手指触到那寒冰,刺骨冰冷让指腹一阵抽痛。他咬紧牙关,运足力气,猛地将笔尖狠狠戳进那冻得坚实的冰坨缝隙深处!冰屑四溅,发出碎裂的声响! 净笔无望。他不再执着。他深吸了一口冷如刀刃的空气,重新抬起手臂,悬腕于洁白丝帛之上,沉稳,但更加缓慢地,落下了第一笔。这一次的墨线,艰难却异常清晰、深刻,每一道转折都带着金石被冻裂般的凝重,再无半分犹疑或颤抖。笔尖在冰冻的帛面上刮擦前行,无声地刻下简洁句子:臣闻礼曰,亲过不殓,戾气侵。窃以为王子南虽罪显,亦楚之宗室,其骸暴殿,恐碍国体之尊。臣昧死请,敛其遗骸。 最后一个字落毕,弃疾搁笔于砚侧。他不再看帛书,也未封缄,只将丝帛卷拢,置于几案正中,仿佛它只是这冰室中微不足道的一块顽石。 宫室深处幽邃如洞窟的寝殿,冰鉴已被撤去,然而更重的寒气仿佛源自殿宇本身。青铜博山炉中,一缕青白的烟扭曲着逸出,如同冻僵的游魂,缓慢无力地飘向高耸的藻井深处。 楚王熊昭斜倚于宽大的玄漆雕花卧榻之上,裹着厚厚的锦衾裘褥,面色隐在阴影中。他只露半张脸,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败松弛,显出颓老之态。榻旁一张矮几上堆叠着数卷简牍,凌乱交错。另有几盘供设的干瘪果品。熊昭伸出一指,枯瘦且微微颤抖着,在盘中拈起一枚深紫色的干瘪棠棣果子,浑圆饱满已成追忆。指甲嵌入干硬的果皮之中,却只刮下少许霜雪般干冷的果粉。指腹感受到的只有冰凉干涩。他动作滞缓,目光呆滞地落在指间这冬日仅存的祭果上。 细碎的脚步踏着寒冷的墨玉地面进来,内侍弓腰趋近至榻前三步处停下。深衣内侍双手高高托举一枚素帛书卷,臂膀因竭力的挺直而微微颤抖,指节冻得通红。 熊昭眼珠微微转动,视线投向那卷素帛,片刻后才收回,继续专注地捏玩着指尖干涩冰冷的棠棣子。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轻哼,像是喉间被寒痰堵住透出的气声。 良久,他裹在裘衣中的手才懒散地抬起,随意地摆动两下食指。 内侍如蒙大赦,弓腰后退几步,转身急趋而出,步伐快而轻,在这死寂冰冷的寝殿内也未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弃疾独自踏入那空寂高阔的宫殿时,已近暮色四合,殿内光线愈暗。昏沉的天光自巨大窗隙艰难透入,无力照亮宫宇深处的幽暗角落,唯有几支未燃尽的大烛在壁龛中跳跃着昏黄微弱的火苗,将大殿中央麻布包裹的形骸映照得诡异凄冷,让那脖颈上凝固乌黑的血肉沟壑、麻布下勾勒出骨骼僵硬突兀的折角轮廓,在摇曳的光影中更加清晰和阴森。尸体周遭,光影晦暗不定,那几只早已冻得行动迟缓的细小飞虫,最后一点嗡嗡声也彻底被死寂吞没。 弃疾缓缓行至麻布包裹旁,垂首,凝望。他屈下双膝,缓慢跪伏在冰凉彻骨的地上。伸出手,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与轻柔,握住了那幅已被陈污血迹冻得僵硬斑驳的麻布边缘,触手冰凉刺骨,带着铁器般的温度。他缓缓将其卷起。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指尖无意中滑过父亲手腕裸露在麻布外的一处皮肉。那处皮肤早已失去弹性,冰冷僵硬如玄冰,带着地下深处才会有的阴寒。仿佛是一种本能的驱使,弃疾蜷曲的手指触向了那可怕伤口的颈侧边缘。指尖最先感受到的是那种冻透后油脂般干硬滞涩的角质触感,随即深深刺入的是骨骼坚硬的断裂棱角边缘。那锋利的骨茬割破了他指腹的薄皮,一丝微弱的刺疼顺指尖闪电般蹿升。 弃疾的指尖在凝固的乌黑血痂与断裂的颈骨缝隙里猝然顿住。 指下之骨,除了断裂的锋芒与裂口的嶙峓沟壑,弃疾冻得微麻的指尖还在颈骨内侧那不易为人觉察的曲折处,精确而清晰地摸索到一种触感——数道极浅却笔直的刻痕!它们并非自然劈砍留下的无序裂纹,分明是用锋利硬物谨慎地、深深地刻入骨隙!每一道的走向、深浅、转折,是那般熟悉,熟悉得如同刻入他指骨的记忆——那正是他当日与熊昭密语时,指尖在案几下用铜锥反复刻画出的标记痕迹!一模一样! 手指猛地蜷缩回掌心,如同被烙铁烫伤。指甲掐进手掌嫩肉,留下几个深深的半月形凹痕。心脏在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又紧接着以一种几乎要将胸腔撞碎的疯狂力道猛烈搏击,咚咚作响的闷响在弃疾自己的头颅内震荡嗡鸣。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深埋着头颅,宽大的玄色肩背在昏黄跳跃的烛影中绷紧如磐石。周身冻凝的空气在那昏黄的光晕里如同凝固的铅块,将他深深嵌入其中,透出的却是火山爆发前死一般的凝固窒息感。 内侍无声指挥着两名仆役上前,小心翼翼抬起那被麻布裹得严实僵硬的躯体。弃疾挺直僵硬的背脊站起身,玄色深衣垂落,不再回头看一眼那被昏黄烛光覆盖、渐渐远去的形状。他迈开步伐,紧随其后,踏着摇曳昏暗的烛光,一步、一步地走向殿外弥漫的、更深沉的寒夜。 白帆引路,队伍在寒风中缓缓穿过都城死寂如铁的街道。车辙声碾过冻结的地面,脚步声沉重而闷哑,还有那口临时赶制的薄皮桐木棺椁在颠簸中发出的沉闷空洞的吱呀声,是道路上唯一的声响。道路两旁所有的门扇窗牖尽皆紧闭,寒风掠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低吼,仿佛整座城都在为这冰冷的棺椁沉默哀悼。 弃疾走在队伍最前,每一步都踏在冰霜凝结的石板路上。刺骨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割着他单薄的衣衫和暴露的肌肤。他直视前方,面孔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毫无血色,唯有眼中深埋的死寂比这冬日更深沉。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中。 出城西行十余里,便是子南门客早年私下备下的一方角落。那是两座覆着薄雪的土丘间低洼的狭长谷地,远离道路,地势隐蔽。谷底深处,野桑和棘刺丛生纠缠,落尽了叶子,只剩下枯黑的枝干如鬼爪般刺向灰白的天空,将一角地面笼罩在荒芜的阴影里。一口深坑已匆忙掘开,冻土坚硬如铁,参杂着被斩断的硬挺草茎根茬的凄惨痕迹。临时找来的匠人手指冻得通红,呵着白气,给薄皮桐木棺椁四角钉上几枚粗大的竹钉加固,敲击声在这空谷中显得格外清脆又凄凉。仆役们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麻绳拴住棺椁,艰难而缓慢地将其沉入坑底冰冷刺骨的冻土中。 弃疾一直静静立于一侧,如同一截嵌入冰封山壁的黑色石柱,动也未动。及至泥土覆盖,将整个棺椁吞没。仆役们动作更加粗放而急切,泥土夹杂着硬硬的冻土块与草根,不断拍打在尚显粗粝的棺木之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噗噗声,如同拍打一块顽石。弃疾那双沉寂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深处,仿佛被这每一捧落下的冻土所牵动,有什么东西正在最深处无声地、彻底地崩塌陷落。 最后一把冻土被耙平,堆砌出一个低矮的、毫不起眼的覆雪土包。匠人早已离开,仆役们拖着冻得麻木的步伐,带着铁铲绳索退至谷口稀疏的枯木林边缘,瑟缩着跺脚取暖,大口喘息着喷出大团白雾。偌大谷地间,雪粉在寒风卷动下打着旋儿,此刻只剩下公子弃疾,和一直沉默隐在他身后数步之外、衣衫同样单薄沾满尘土的几名家臣身影。 谷底的寒气比别处更甚,丝丝缕缕冰冷彻骨的气流从冻土深处逸散。弃疾依然面坟而立,足下是新翻动的冻土,在积雪的映衬下泛着死灰般的色泽。时间在这冰封雪谷中凝滞不前。他身后那几名低眉垂首、嘴唇冻得乌紫的家臣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叔向上前两步,肩膀微微佝偻下去,花白的鬓角沾着碎雪和霜晶。 “公子……” 声音浑浊干涩,夹杂着因寒冷而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在冻结的空气里,“出……走否?”那尾音被寒风吹散,带着微不可察的绝望。 弃疾纹丝不动。 良久,极其缓慢地,他深垂的、几乎要与脖颈冻在一起的颈项微微仰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目光越过眼前覆盖着薄雪的新土坟冢,投向更高处枯枝败叶间灰白天空的罅隙,似乎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阻碍,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方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吾……”一个音节,干涩地从他喉咙深处艰难磨出,如同冻土被撕裂,“实与焉。”声音低沉,却有着冰层断裂般的清晰感,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坟墓前冰冷的冻土上,留下看不见却深刻的印记。 叔向浑浊的老眼蓦然瞪大,瞳孔如同受惊般急剧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心脏。他的身体难以控制地晃了晃,一个趔趄才在雪地上勉强站稳,枯唇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弃疾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着,如同一棵被严冬伐倒的古树,倒下的只有生机,躯壳依然固执地指向灰白的天穹,带着一种被彻底冻僵的决然。 空气死寂得能冻结心跳。那“吾实与焉”四字,如重锤凿冰,余音在每一个家臣被严寒包围的胸臆间震荡轰鸣,留下永恒的冰洞。 另一中年家臣,面色黑黄枯瘦,忽从叔向身侧踏前半步。积雪被他脚下踩得吱呀作响。他与叔向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全是惊悸的血丝和冻出的泪光。他嘴唇翕动了很久,如同冰面下的活物想要顶破凝固,却最终凝结成一个更沉、更绝望、气息却因严寒而微弱到难以成型的问句:“臣……为臣下?”声音细微如同虫蛹挣扎,却在山谷死寂的冰冷中被放大得心惊肉跳。他目光紧紧锁在弃疾僵直的玄色背影上,像是要从那寒冰堡垒般的背影里挤出最后的回答。 弃疾缓缓地、极慢地转过了半边身子。幽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深陷在眼窝阴影中的半张侧脸,颧骨支棱着,棱角在雪光中呈现出青石般的冷硬。鼻翼微微翕张了一下,喷出一小股细弱白气。他开口,唇齿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杀……父,”两字极其沉重,仿佛碾过冻僵的血肉,“事仇。”最后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短促、冰凉,带着一种朽铁在寒冬崩裂时的脆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灵魂冻僵深处冲撞而上的剧烈厌恶。“……我不能!” 他猛地将头偏向另一侧,如同要躲避某个无形存在的冰冷俯视。颈项青筋在冻僵的皮肤下暴凸,如同粗壮寒冷的蚯蚓剧烈扭动、搏跳。胸口的起伏完全消失,他如同被那四个字彻底冰封了所有生气,化作了一尊无声嘶吼于风雪中的冰雕。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越过身边家臣们苍白惶恐、如同覆着薄冰的脸,投向谷地斜坡之上。那一人多高的密实野桑林枝干虬结,在严寒中呈现苍黑铁色,枝头挂着零星被霜雪包裹的、干瘪如石子的青白桑葚果。 弃疾迈开脚步,深衣下摆拂过坟前新翻起的冻土,带起几点干冷的雪沫。他没有再看那座覆雪的新起土堆,也没有理会身后家臣们或是错愕或是惊惧的目光。他步履沉重而坚定地,踩着谷底冻硬的坡地,一步、一步,爬上了那片被野桑树冠覆雪阴影遮蔽的、更显幽暗的土坡。 脚下泥土陡峭湿滑,覆盖着薄雪,他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宽大的手掌本能地扶在坑洼粗糙、冻得冰手的桑树主干上稳住身体。粗糙的树皮如冰砂摩擦着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桑树最浓重的、掺杂着雪影的阴影里停下,背对着谷底众人。沉默着。深垂的头颅如同一尊凝固的雪雕。宽大单薄的深衣被寒风撕扯着拂过他的小腿,袍摆沾染的新雪簌签落下几颗细碎冰粒。他抬起一只手臂,仿佛要在衣襟或袖笼中摸索何物。 在那一动不动的背脊之后,一个家臣,那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脸色陡然惨白如死人,眼中突然爆发出混合着绝望与某种疯狂的阴冷血光。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手臂僵直地抬起,五指张开,似要呐喊,又似要阻拦。喉咙中却只挤出一阵被寒冰封堵般粗哑短促的吸气声。 叔向猛地抬臂!那只枯干如寒枝的手如同鹰爪般,在电光石石间死死扣住了那黑瘦家臣抬起的、欲要呼喊而痉挛扭曲的手腕!叔向的手如同铁钳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中,另一只手臂同时如藤蔓般迅疾缠去,牢牢捂住了那男人半张欲嘶的嘴!力量大得惊人,那声未及出口的惊叫被死死堵在咽喉深处,变成几声含混不清、痛苦沉闷的呜咽。叔向浑浊的眼中此时却燃烧着奇异清醒的火焰,饱含极度的悲痛与决绝的沉默。他用尽全力压制着那徒劳挣扎的同袍,如同镇压一只垂死的困兽。其余几个家臣,被冻住般僵在原地,脸上肌肉扭曲颤抖,双眼死死盯住坡上那仿佛已然脱离此境、融入风雪阴影中的玄色身影。 那坡上被树影雪痕覆盖的人,对谷底这场无声的挣扎搏斗毫无察觉。他摸索的手终于停在肋下内袋深处。指尖所触,一片柔韧而冰凉。他的手臂从身侧收回,那物件被紧握于宽大的掌心之中。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色丝帛,在幽暗的雪林中,白得纯粹刺眼,如同新落的霜雪。 弃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越过浓密枝杈的遮挡缝隙,投向头顶上方那根悬垂的、碗口粗细横生的桑枝。枝干表面粗糙覆着雪白的寒霜,褶皱里隐见深深的裂纹。那裂纹延伸向下处,一根柔韧光滑的白色丝索,已然牢牢系紧缠绕于桑枝上,正悠悠垂落下来,末端垂悬在离地不足一人高处,轻轻晃荡在寒冷的空气中。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树下的积雪反射天光,恰好将那悬垂的丝索照亮了一小截。丝索本身纯白素净,但在尾端垂悬的索圈打结处,却凝结着一点极细微、早已干涸成黯淡紫红的污渍——那是他指尖先前被父亲颈骨冻硬的断茬割破时留下的血痕。 弃疾不再有任何犹疑。他伸展手臂,一把牢牢握住了那垂悬的素白丝索中段,触手冰凉如蛇。索圈垂于身前,被他稳稳圈于指掌之中。他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将那冰寒彻骨的丝索套圈昂首套入自己的脖颈。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不容拒绝的终结意味,如同在风雪中完成一个古老冰冷的仪式。 脖颈皮肤被那丝索寒冰般一激,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丝索尾端打结处的紫红斑点,冰冷地压迫着他颈侧血脉搏动的地方。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胸腔尽力扩开,仿佛要吸入最后一点属于这片冻土与枯树的气息。 随即,在谷底坡下数道无法置信、恐惧到极点而彻底僵直凝固的目光聚焦之下,弃疾的双脚,猛地蹬离了覆盖薄雪的冻硬地面!脚下一双破旧麻鞋脱落,沉入浅浅的雪泥之中。 身体骤然悬空! 沉坠的重力凶狠而彻底地作用于那纤细素白的丝索之上。索圈猛地收紧!深深嵌入那尚有最后一点体温的颈肉之中!咽喉软骨被残酷挤压,发出一声沉闷可怖的、如同干燥冰脆树枝被骤然折断的“咯吱”轻响! 坡下死死被叔向捂住嘴的中年家臣,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喉咙里滚动着如同冰锥刺入般的绝望呜咽。其余家臣面无人色,嘴唇冻得乌紫,腿脚灌铅般钉在原地,几双眼瞳凝固在坡上那悬垂于枝下、骤然荡出的身影之上,视野中只剩下那根在寒风中绷得笔直的白索与晃动的黑影,耳畔除了呼啸的风声,再无他响。 沉滞冰冷的空气中,唯有那根在浓密桑荫与雪光映照下绷得笔直、勒紧颈项的白色丝索,在承受了骤然下坠的重力后,以一种微弱而固执的弧度,轻轻、轻轻地晃荡在无情的寒风中。 索圈深深嵌进弃疾冻得发青的颈肉,索圈尾端打结处那一点小小的、干涸的紫红色斑点,如同一只永不闭合的微缩血眼,冰冷地凝视着下方那座覆盖了新雪,此刻终于彻底归于冰封安宁的新坟。 楚王熊昭端坐于郢都正殿之上,那位置高踞于七级丹墀之巅,由整块暗红色丹砂岩石雕琢而成。殿外虽寒风呼啸,殿内因炭火大量堆积而勉强维持着一丝暖意。巨大的雕花紫铜鼎炉矗立殿前两侧,炉腹下堆砌着烧得暗红的兽金炭,炽热的空气驱动着火舌舔舐炉膛,使得上方升腾而起的烟雾也带着灼热感。群臣肃立两侧,按官阶高低排列,从执圭的六卿到执象笏的大夫,直至垂首持竹牍的士人,袍带俨然,纹丝不动,只有细微的鼻息和偶尔炭火爆裂的毕剥声。熊昭的目光如炬,威严地扫过阶下每一张恭谨的面孔。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令:国不可一日无相,政不可一日无纲。寡人思虑再三,深体太庙宗社之托,特命:蒍子冯!” 殿下,身着一袭玄端朝服,佩青绶的蒍子冯闻声身体微微一震,旋即垂首敛息,步态沉稳地出列半跪于丹墀之前。 “承王命,任令尹之职,总理国政,掌阴阳而调四时,总百僚而理万机!” 熊昭的声音在殿宇梁间回响,余音不绝。他稍作停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转向身侧武将行列中的一员:“公子齮!” 一位身材雄健、面容刚毅的青年将领应声出列,他身着玄甲未除的戎装,腰佩长剑,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单膝点地,声音洪亮如雷:“臣在!” “寡人命汝为司马,掌军政,统六师,严行伍,修武备,以壮我大楚声威!” “臣齮,万死不负王命!”公子齮的声音带着军人的果决和昂扬的战意。 熊昭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公子齮,落到文臣行列前列一位气质沉静、眉目低垂的中年人身上:“屈建!” 被点到名字的屈建,面色恭谨,即刻出列,行动间宽大的袍袖流云般舒展,无声无息地跪伏:“臣在。” “汝为莫敖之职,辅令尹,掌刑狱,断是非,明典章,以彰法度,肃清国朝!” “臣建谨遵王命。”屈建的声音平稳而温润,如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不疾不徐。 任命完毕,殿中一片肃然。群臣俯首称是,目光深处藏着各色心思。蒍子冯、公子齮、屈建三人依次上前再行稽首大礼,然后恭敬地接过象征各自职权的印玺与信物——令尹的青铜瑞兽盘螭钮大印裹以青囊,司马的半通鎏金虎符,莫敖的乌沉尺竹律简。蒍子冯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令尹大印,脸上维持着沉稳的恭敬,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炙热流光;公子齮腰背挺直如标枪,接过虎符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满是武人的豪气与即将统帅千军的意气风发;屈建则始终低垂着眼帘,双手平举接过律简,动作舒缓庄重,仿佛接过的是千斤重担,刻骨的谨慎流淌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阶上,楚王熊昭的唇角满意地微扬。然而殿内空气却因这新生的格局而显得愈发沉凝滞涩。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新令尹蒍子冯乘坐着由四匹纯黑骏马拉动、垂着玄色锦幔、悬挂王室特赐鸾铃的车辇回到府邸。府邸深藏于郢都城东,重檐叠嶂,门前一对巨大的石兕威猛肃然。不出三五日,这深宅大院的气氛便悄然起了变化。府内骤然聚集了八位常客,个个都是蒍子冯的宠信之人。他们频繁出入府门,神态自若,仿佛已是主人。这些人颇为神秘,非楚地着姓之后,亦非朝中有案可查的官吏,身上没有一丝一毫领受国家俸禄的痕迹。然而,正是这些无俸之人,每每出现,都引人侧目,只因其座下之马,无一不是千中选一的良驹,马色各异,纯黑如墨,亮白胜雪,赤红似火,更有罕见的青骢、花色驳马夹杂其间。每逢蒍子冯召集他们入府议事,便能见到这八人纵马而来,马蹄翻腾,踏在郢都冻硬的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嘚嘚”声响,马匹鼻孔喷吐着粗重白气,健硕的嘶鸣声穿透寒冷的空气,响彻几条街巷,引得行人纷纷避让侧目。 其中一位年约三旬、面容精悍的汉子,常骑一匹异常神骏的黑鬃千里驹,那马周身漆黑如缎,额头正中生有一块圆润如满月的纯白印记;另一位身形瘦长、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则身跨一匹来自西北戎狄之地的汗血后代,毛色赤红如烈焰,奔跑时鬃毛飞扬如燃烧的战旗。八人衣着看似朴素,罩着粗麻或葛布袍子,但细看之下,中衣多用细绢,腰间佩玉温润光泽。头上虽不戴华冠,只裹着寻常巾帻,但那巾帻正中常常插着坚韧的雉翎,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蒍子冯每每在府中深处的厅堂设宴,厅内虽有炭盆取暖,然而肃杀气氛不减。席间多为炙肉热酒。酒过三巡之后,八人便开始纵论国事,臧否人物,评点军伐,言辞激昂慷慨,暗藏机锋。无人知晓他们的准确来历,也无人敢过问他们何以无俸禄而能豢养如此多良驹,只眼睁睁看着蒍府侧院那排马厩棚下,数十匹健硕的良驹身披霜雪嚼食着昂贵草料。棚厩被打扫得尚算干净,马匹皮毛在冬日依旧打理得油亮。蒍子冯时常独自一人,立于温暖厅堂的窗边,目光穿透窗棂上凝结的薄霜,静静地扫视着远处马厩里那些寒风中昂然而立的身影。府邸管家仆役皆心领神会。郢都城里的风声在寒风中更显肃杀,朝堂上下私语的核心,便是令尹大人这八位身份不明、无禄而马盛的门客。蒍府门前车马不息的景象与马厩中那嘶鸣不止的骏马,成为郢都上空一道醒目的暗影。 十数日后。楚王常朝之日,天色未明,寒气最盛。蒍子冯早已起身,由侍者伺候穿上玄端朝服,外罩厚重裘袍御寒。他乘坐车辇,马蹄踏过覆盖着隔夜清霜的青石板官道,蹄铁撞击冻地,发出清脆回响。抵达宫门,蒍子冯整理冠带衣襟,在刺骨寒气中迈步走进大殿。 殿内虽燃炭火,但空间开阔,寒意仍重。熊昭高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威严。几名近臣正依序奏事。蒍子冯上前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便退到令尹专位静立。他的目光扫过左班文臣行列,落在靠后半段站立的申叔豫身上。申叔豫正微微侧身与旁边一位年长的大夫低声说着什么。 蒍子冯心头倏地一动。他想起了前几日听到的一些关于申叔豫私下议论的风声。趁着一位大夫奏事完毕退下,殿中短暂静默。蒍子冯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走到申叔豫面前,面上露出雍容微笑: “申叔大夫,早。”他拱了拱手,“今日朝议所涉军赋、边情诸事,颇为吃重。大夫素有高见,寡人正欲向大王禀奏,不知阁下对此中利弊,可有见解?” 蒍子冯言辞得体,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 申叔豫闻言,原本在寒冷中略显发僵的面色瞬间变得更加生硬,如同被冰封。他始终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目光迅速滑过蒍子冯的面庞,并未与之对视,那目光骤然变得异常冷淡疏离,如同深潭寒冰。他双唇紧闭,喉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在蒍子冯的话音刚落时,他突兀地、决绝地转过了身!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迟疑,宽大的葛布袍袖在转身时猛地甩开,掠过冰凉的地面。他背脊挺直,头微垂,没有回应一字,只留下一个急速远离的、带着无声抗拒意味的冰冷背影! 蒍子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面具僵在脸上。一股被轻蔑的恼怒和被深层疑惑覆盖的情绪涌上心头。身体在大脑决断前已做出反应。他迈开大步追了出去! 申叔豫的步子迈得极快,在殿中穿梭,巧妙地绕过人群。殿门就在前方不远,几扇厚重雕花的朱漆大门敞开,寒冷的北风汹涌灌入。殿门外是一片青石铺砌的宽阔前庭,众多朝臣聚集于此避寒取暖,议论纷纷。 申叔豫的身影迅速没入那片喧杂的人潮之中。 蒍子冯心中一急,疾步上前,提声呼道: “申叔大夫!申叔大夫!留步——” 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引近处官员侧目。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待汝商议郡邑要策!” 他加了一句,声音洪亮。 远处嘈杂依旧。申叔豫的背影在人群角落里似乎顿了一瞬,旋即反而加速,奋力挤开人群,绝不回头! 蒍子冯心中疑云风暴翻涌。耻辱感和不祥预感交织。他拨开挡路之人,推开惊愕的同僚,急切万分地挤过宫门口包铜的巨大门槛。 宫门外,寒风更烈,卷起街面上的冰屑尘灰。长街之上,店肆大多只卸下半边门板,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行。贩夫叫卖声也冻得微颤。几辆牛车吱呀碾过冻土。 申叔豫那身素朴的葛布袍子在这样寒冷杂乱的背景中前行。他紧贴着路边的铺面屋檐疾行,方向明确——正西! 蒍子冯不顾一切地紧追,目光锁定那个深埋着头、在寒风中疾行的灰色影子。他撞到行人,差点绊倒摊贩,惊扰路边马匹……每一次干扰都让他心焦火燎。然穿过重重人墙缝隙,他总能及时捕捉到申叔豫的身影。那背影始终稳定明确,毫无停留意图!这是一种无声的意志表达,明确到令人心寒! 街道向西延伸,临近高门区时,人渐稀少。两旁高大坊墙肃立。地面宽阔寒冷,行人稀疏。就在前方几丈,申叔豫身影在一条偏僻小巷口猛地一转,拐了进去! 蒍子冯几步赶到巷口——这是一条深窄的巷弄,两侧高墙粉白冻裂。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牌,刻着“申”字。 申叔豫已冲到门前,猛地推开一侧门板,闪身入内! 蒍子冯疾步冲到黑漆木门前。院中小院铺着青砖,几株老树只剩枯枝,石井幽深,寂静寒冷。他张口欲呼: “申叔……”后面的话卡在喉中。 因为此时,那被他推开的半边门板内侧,申叔豫的身影顿住了。他缓慢转回头来—— 他的脸隐在院门投下的阴影里,日光只照亮了他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从门板的阴影边缘射出一道目光,锐利、冰冷到了极致!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冻结了蒍子冯后面所有的话! 没有言语! 没有解释! 只有这道目光! 然后,那只眼睛连同半张脸迅速缩回浓重门后阴影中。 “咣当!” 沉重的顶门杠落下! “咔嚓——吧嗒——咔嚓——吧嗒——” 木门闩被用力闩死的声音在清寒的窄巷中连续爆响!一下!又一下!清晰刺耳!如同重锤砸在蒍子冯心上! 门彻底关闭,隔绝内外。 门外,蒍子冯僵立于原地,寒风掠过他朝冠缨带,鬓发沾染的霜雪微微颤动。那只冰冷的独眼仿佛仍在面前悬浮。高墙之上,几只冻僵的寒鸦被闩门声惊飞,“呱——”地怪叫着消失在灰色天穹。脚下,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门内,死寂寒冷,方才的动静仿佛从未发生。 院内深处,背脊紧贴冰冷坚硬门板的申叔豫,在浓重的阴影与寒冬的静默中,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冰渣,寒意刺透肺腑。他的一只手仍死死按在冰凉的粗糙门板上,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凸起,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动,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这片冰冷的角落。院中空无一人。阳光斜斜地刺入院中,投下一方浓重阴翳,将他完全笼罩其中。唯有那双眼睛,警惕地透过门板上一道因木质收缩产生的细小缝隙——一道冰冷坚硬的缝隙——死死地、全神贯注地向外窥视着。 缝隙之外,是令尹蒍子冯僵硬如石像的背影。那背影投射在冰冷僵硬的地面上,拉得扭曲而沉郁。蒍子冯在那里伫立了仿佛无尽的时辰。终于,看到那深黑的袍袖在寒风中微微一震,沉重的脚步迟缓地抬起,一步,又一步,拖着那道被寒气浸透的孤寂阴影,向着巷口风刀霜剑的世界挪去。 直到蒍子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连同脚步声也被风呼啸吞没,申叔豫才像泄了气的皮囊,背脊软软地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重重跌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冷汗终于涔涔冒出,瞬间又结为冰冷的水珠粘在皮肤上。他大口喘气,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艰难抬起颤抖的手,在冰冷僵硬的袖袋深处摸索。手指笨拙地捏住了一张被汗水浸湿又冻得发硬、边缘已微微卷曲的小小帛片。帛片上用楚篆写着寥寥数语——那是前日夜间,经由暗渠送入他手中的讯息,提及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尚未涌至眼前的滔天巨浪…… 申叔豫的目光死死盯着帛片上那行歪扭如毒蛇的文字。昨夜接到时,他已觉寒意刺骨,如同堕入冰渊。方才朝堂之上,蒍子冯带着那份深藏不露的笑容凑近垂询,如同帛片上毒蛇骤然探出的信子!那一刻,巨大的惊恐彻底淹没了他!直觉只有一个字:逃! 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张湿硬的帛片狠狠攥入掌心!他猛地站起,环顾寂静空荡的冰冷小院,眼神中的恐惧被置之死地的决绝取代。他快步走向院角深不见底的古井,毫不犹豫地将这烫手山芋投入黑暗冰寒的井口深处!帛片急速坠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彻骨的幽暗里,带走了那致命的秘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深吸一口如刃般割喉的寒气,强迫自己挺直腰杆,缓步走向同样寒冷的内室。不再回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更不敢回想门外令尹离去时那融入风霜中的背影。天光虽亮,严寒如旧,日光无法驱散人心深处的阴寒。在申叔豫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渊,与巷口处蒍子冯那拖长的、在凛冽光线下缓慢移动的孤影——那象征着某种无法阻挡的、冰寒刺骨的未来,已然在无声的抗拒之后,不可逆转地拉开了序幕。 冬日里的朝会散得异常迅疾。殿宇深处巨大的门扉刚刚闭合,吐纳出最后一批紫袍玄衣的朝臣,空阔高敞的大殿便被一种清寒的寂寥所笼罩。铜铸的兽首炉吐出的薄烟,在冰冷如水的光线下显得稀薄无力。蒍子冯身着玄端朝服,领口、袖缘虽不至于汗水蒸腾,但在殿内炭火的熏烤与心绪烦扰下,竟也觉背脊处一丝燥意升腾,贴身的绢衣略有湿黏之感。而他身后肃穆列立的八位门客,则如同精铜塑就的石像,沉默地发散出一种凝重的威压,那是权势特有的、带着寒铁般沉冷的重量。 朝臣们如退潮之水自阶前四散,本能地在人流中让出一道豁然空隙,既显露出对这八人无形的忌惮,亦折射出对中间那初掌大权者此刻权柄炽盛的恭谨。阶下青石在纷乱脚步的碾磨下泛着冷硬的幽光。蒍子冯面带着端凝沉实的微笑,迎向每一位躬身为礼的同僚,无声地将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压下。 寒气愈加刺骨,灰白的冬阳悬在冻云之上,惨淡地照着覆有薄霜的街市。蒍子冯的车驾停在太卜申叔豫府门外。门庭隐于窄巷深处,在深宅高门间显得格外孤清。门前石阶缝隙里,枯败的几茎杂草被冻得笔挺如铁针,昭示着主人对权势外物的淡漠。车轮尚未停稳,蒍子冯袍袖一拂,未等御者安放好踏凳,已径直推开车门跃下,落地的震响惊起了寒风中蛰伏在影壁角落的几片挂着冰屑的枯叶。引路的年轻寺人冻得嘴唇发青,鼻尖通红,心惊胆战小跑上前,重重叩响朽木门板上的铜环。铜环撞击朽木的声音又闷又涩,在寒冷的死寂中荡不起一丝涟漪。 里头良久才有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挪近门边,踩在院内冻硬的地面上,发出艰涩的声响。开门的是个满面皱纹如风干树皮的老仆,浑浊双眼从门缝里茫然探出,看清来客身上象征最高权位的玄色,那眼神依旧暮气沉沉,毫无惶恐,只略一点头便缩回去禀报,留下门缝如同一个氤氲着院内寒气的幽深洞口。 蒍子冯踏过门槛。一股阴湿刺骨的寒气混杂着竹木陈腐的尘灰气味劈面袭来,比巷外更甚。与朝堂上那权力熏腾的暗流汹涌完全相反,此地如同被冰雪气息侵染的古墓穴道。 申叔豫枯槁的身影在前堂幽暗的光线中晃动。几扇朝北的高窗投入惨淡的白光,勉强勾勒出他佝偻的轮廓。他背对着刚入门的蒍子冯,如树根般僵硬、关节似乎都带着寒气的指爪,正在整理几案上堆积如坟丘的龟甲兽骨。那微驼的枯瘦脊背,似乎全副心神都凝注于这些在寒冬中更加冷脆、散发出遥远死亡气息的残骸缝隙。 “申叔!”蒍子冯的声音在空寂清寒、回声似乎都被寒气冻住的前堂激起短暂回响,带着平日不曾有的急切与一丝压抑的惶悚,“冯退朝即来拜会。前些日,大人三顾吾而不视!”他踏前一步,玄色袍裾扫过冰冷的地砖,扬起细微的浮尘,“冯恐惧!不敢不来谒之!若有过失,唯君诲焉!何……何至于此嫌恶于冯也?”最后一句几乎是顶着胸口被寒气与疑惧冻结的情绪挤出咽喉,声音在这冷室中更显突兀。 申叔豫整理龟甲的动作彻底凝固了一瞬,指尖捻着的一块残甲无声地滑落回骨堆,激起一点几不可见的冷尘。他极其艰难缓慢地直起腰,枯瘦的颈项带动头颅,如同被冰冻住的机括,异常滞涩地转动着,侧过半张脸来。眼角皱纹深如北风在黄土上刮出的裂痕,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锈蚀的铁器在冻土上摩擦:“老臣惶恐……”气息在这寒室中凝结成细微的白雾,“岂敢教诲令尹?老臣所恐,但求自保而已。”他那浑浊的眼珠终于艰难地挪动,扫到蒍子冯笼罩在堂中寒冽光线下的脸上,眼神深处仿佛有冻结的薄冰,“自身尚且忧惧不免于大罪,又岂敢告予人知?” 晦暗的堂中死寂,连窗外寒风中枯枝偶尔的“咔嚓”断裂声都清晰可闻。 申叔豫枯干的嘴唇嗫嚅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用尽了胸腔最后一丝暖气挤出的细流:“昔观起……”只吐了这三个字,周遭那股沉滞、如同棺椁内弥漫的阴湿便似骤然化作冰锥,刺入骨髓。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穿透堂前弥漫的冰冷尘埃,如同两枚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蒍子冯脸上。“……得子南之宠。”他的声音,宛如自千年玄冰层下刮出的阴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幽暗死气的砭骨寒意,“及子南获罪,观起……”他那枯树皮般的手指竟在寒气的包裹下,艰难地轻轻一动,做出一个撕裂的动作,指甲缝隙里沾着的少许龟甲碎屑簌簌掉落。“……车裂矣。”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何惧乎?”最后三个字,申叔豫几乎是气声叹出,微弱如冬日将熄的最后一缕柴烟,却清晰异常地钻入蒍子冯耳中,如跗骨之蛆。他的眼睛似乎瞬间凝聚了某种深寒刺骨的幽光,并非温暖,而是如同北极星般冰冷残酷的洞彻,越过权势的巍峨高墙,直指蒍子冯心尖最深处、在寒冬里也未曾安眠的、对权力末路那难以消弭的隐忧。这枯朽到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寒气冻裂的身躯,此刻反倒笔直如一道冰封的、预示着命运碾压轨迹的界碑。 一道看不见的冰冷寒气,贴着蒍子冯的脊椎骨缝,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骤然苏醒,急速而无声地向上蜿蜒爬升,直抵天灵!龟甲上那些鬼画符般的缝隙与裂纹,骤然在他脑海中疯狂扭曲、延伸、勾连,幻化成观起碎裂的猩红断骨在寒风中纷飞抛洒! 街市笼罩在灰白冬阳的薄光下,刺骨的北风凛冽刮过。车帘被侍者奋力卷起,裹着冰碴和尘埃的寒气扑面猛灌入温暖的车厢。蒍子冯几乎是跌坐回铺着锦茵的软垫里。方才府邸中阴湿窒息的死气,此刻被凛冽的寒风彻底刮走,却又被这刺骨的冰冻灌满肺腑,激得他忍不住牙关微颤。那身玄色令尹深衣沉重如铁铸的坚冰,压在肩胛上令他不由得弓起了背,想蜷缩起来抵御这由内而外的寒战。御者小心地递过冰冷僵硬的缰绳,蒍子冯几乎是劈手夺过,虎口指节瞬间被冻木,随即又因用力过猛攥得生白,仿佛那缰绳是他仅剩的救命稻草!一股无处宣泄的灼烈邪火混杂心底最深处被唤醒的冰寒惧意,在脏腑间剧烈冲撞,烧得他骨缝都在寒风中嘎吱作响!车轮在结了薄霜的青石板上迟钝地滚动起来,碾过的声音空洞滞重,如同轧过冻土下深埋的枯骨。 他两腿夹着冰冷坚硬的马腹,缰绳几乎陷入皮肉之中,每一次车辙在寒冷街面上颠簸滚动,其震颤都清晰异常地传递全身——仿佛不是压过道路,而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咯嘣……咯嘣……”这声音在死寂的车厢内,在他寒战侵袭的耳膜中越来越响,一下下撞击,越来越近!眼前晃过的不是街坊熟悉的、灰墙枯枝的景象,是骤然飞溅的腥红碎肉,是旋转甩出的、在冬日惨白阳光下发着油腻青白色泽的断裂长骨!是观起的骨!在冰天雪地里被几匹喷着白气的惊马拉扯着,崩断,分离,在呼啸的寒风与卷起的干雪尘雾中抛洒! 车轮颠簸,猛地碾过一块因霜冻而松动凸起的石板。车身猛地向左歪斜,险险要撞上冰冷的路旁土墙!蒍子冯心脏骤紧,左臂本能地狠狠勒紧缰绳,指缝几乎勒出血痕!失控的力道将右边驾马带得痛极,高昂起头嘶鸣起来,脖颈鬃毛在寒风中狂乱!车轮蹭着路旁粗砺冻得梆硬的土墙猛地刮过,“哗啦”一声刺耳尖啸,土石碎屑夹杂着冰渣簌簌直扑他的袍角!路边店铺前刚撤下的、冻得脆硬的竹木排门遭了殃,“哐当”一声被带倒半边,碎片崩飞!屋里传来小儿受惊后尖锐凄厉的哭声,瞬间被寒风卷走。冷汗从他额角滑落,刚渗出毛孔就被寒风冻凝,混着刮到脸上的尘土,冰冷地挂在下颌。青石板不再是石板,每一寸霜冻下的凸凹,埋着的仿佛都是碎裂的白骨!他臂上筋肉紧绷得像一张拉满待断的铁弓,拼尽全力控制着车身几乎再次偏斜的方向。汗珠沿着腮边滑落,滴入衣领深处,带来另一片刺骨的冰凉。 惊马的长嘶、路人的惊呼、车身的剧震……所有嘈杂都被寒风撕扯着远去,只有眼前那轮冬日寒阳在晃动,冰冷惨白,光晕中似乎幻化出当年血泊里观起空洞眼眶中残留的最后一瞥、能将人灵魂冻裂的幽光!车轮滚过之处,耳边只剩那碾压骸骨的碎裂之声在寒风中回荡! 府邸那厚重的黑漆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冰冷的巨大影壁之上,“哐”一声沉闷巨响震落梁柱间积聚的微尘与蛛网。刺目的冬日白光毫无暖意地涌入巨大厅堂,瞬间照亮了堂中肃然挺立的八个身影。他们依旧像刚从庙堂风雪中归来那般,端肃整齐排作两列,玄色深衣在强光里犹如浸透冰水的黑石,每一束褶皱都透着无声的威压与凝固的寒芒,他们是楚令尹蒍子冯行走的权杖、冬日里肃杀的冰雕铁壁!府内闻声赶来的其他仆役,骤然被这凝滞的铜墙铁壁般的凛冽气息堵在门槛之外,呼吸都仿佛被冻住。 蒍子冯的身影,挟裹着街市凛冽的寒风与征尘撞了进来。衣袍凌乱,沾染着道旁冻硬的黄泥尘土,额角几绺乱发被汗水浸湿又冻凝,黏结在冻得泛青的颊边。那张惯于掌控一切、此刻却被寒风吹得僵硬发青的脸上,血色褪得精光。他脚步蹒跚虚浮,踉跄了两步才在堂中站定,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厅堂中弥漫。 所有目光,冰冷如同聚焦于寒潭中心,紧紧锁在他脸上。八人姿态纹丝不动,如同风雪中的磐石,连眼皮也未曾多眨一下,那份沉着如同亘古不变的玄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撕开凝冻的空气。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因寒风吹过而带着血丝,瞳仁深处是尚未平复的惊涛骇浪,更有一簇被申叔豫点燃的、幽暗跳跃的幽冥寒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刮过铁锈、撕裂了被冷风冻伤的喉咙,干裂嘶哑如同金铁磨砺骨茬:“今日……余见申叔——”他猛地提高声音,几乎是用尽了胸中全部灼热的气力嘶喊出来,“此所谓……能生死人而肉白骨者也!” 最后一个字带着灵魂被活生生从冰封中撕开再拼合的悚然战栗!这气息如同腊月里最刺骨的阴风,瞬间穿透了整座厅堂,猛烈地撞在那八张如同铁壁的深沉脸上。能起死人、肉白骨!这早已超脱了生死界限的幽冥之力,在这肃杀的冬日里,其骇人含义被百倍放大!非妖即鬼,非神即魔——只有手握九幽之力、摆弄命运冰轮者才能如此!这话如同一把淬了寒毒的青铜匕首,猛地捅穿了所有人心底最隐秘的冻土! 话音落地,如同沉重的冰坨坠入深不可测的死水。满室死寂几乎能压碎骨头。 八个身影,那八座如同权力铁山般岿然不动的冰雕,竟齐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极其细微的、紧裹身体的衣料摩擦之声在这死寂中尖利地响起——是金属袖口刮擦铁甲的声音!最左侧那位以智谋狠绝着称、被视作蒍子冯臂膀之首的中年人,脸色骤然变得比窗外庭院冻土还要惨白,毫无血痕的嘴唇急速哆嗦了几下,唇色也失了血光。排尾处,向来傲气外露、目下无尘的那个年轻人,眼中长久凝结如雪的、凌人的自傲寸寸碎裂剥落,浮出难以置信的、深入骨髓的惊惧!他们彼此间一个短暂至极、如同被霜风噎住的仓皇对视,如同林中被隆冬夜枭啼声惊醒的寒雀交换着末路将至的哀鸣!空气中那精心铸造的铜墙铁壁、磐石根基,在“肉白骨”三字的寒毒侵蚀下,无声地坍塌成冰屑! “扑通!” “扑通…扑通…!” 一连串沉闷如重物倒地的声响敲碎了凝结的死寂!八位被视作蒍氏铁打基石的权臣宠儿,膝盖如同被无形重锤砸弯,沉沉地撞击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上!额头亦狠狠撞向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如同坚冰撞击的闷响!一排排玄色脊背瞬间弯折如钩,那是权力在瞬间被绝对力量无情碾压崩塌的姿态!所有的从容矜贵被碾碎成齑粉,唯剩一地在厅堂清冷光线下铺开的、无力蠕动的玄色惊澜。有人肩膀抑制不住地瑟瑟颤抖,难以名状的冰冷恐惧如寒水漫开,瞬间浸透了整个厅堂的每一寸空气! 蒍子冯站在他们弯折的脊背前、伏低的头颅下。他微微仰起脸,眼神空茫地扫过厅堂雕梁画栋的屋顶,那梁木似乎也因这彻骨寒意而扭曲。目光仿佛穿透了厚木重檐,穿透了郢都的寒冬长空,看到了申叔豫那双枯朽却又如幽冥烛火般洞彻九幽的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尘土、寒气与惊悸的空气,胸腹冰凉。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清晰,竟似从冰封地底深处涌出,又滚过熔炉淬火重生般的沉与冷,每一个字都带着斩断绳索的、金属断裂般的决绝:“能知余若彼者,犹可止!否则……”他的目光重新俯视着下方那一团匍匐于地的惊恐,“……请自此辞!” 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驱逐令。 八个被寒意冻僵的灵魂巨震,紧贴冰凉石板的头颅甚至不敢抬起半分。唯有越来越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在这死寂的厅堂中如濒死的呜咽。 他们终于缓缓抬起头,望向曾经的主君。那张面孔上,朝堂上意气风发的明暗光辉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下被幽冥寒泉与冬日酷寒双重刷洗过的、不容置辩的坚绝。那眼神,仿佛刚从九幽黄泉的冰河中捞起的淬火断刃! 无需更多言语。如同退潮的浪头一层层挣扎着收回寒彻骨髓的深海。没有人敢争辩一句,没人敢流露出一丝怨怼或祈求。玄色身影如同八具被寒气抽走了生机的木偶,拖着仿佛冻伤的脚步,无声地倒退着出了厅堂的门槛。他们的影子被惨白的午时冬日拉得极长,扭曲投射在冰冷地面上,如同濒死毒蛇最后的抽搐。门槛外的冰冷天光刺眼地吞没了他们乌沉沉、融入街市寒风的背影。府内只剩下巨大空旷的回响,和被遗留下来的、刺骨的寂静。 夕阳带着一丝惨淡的淡金,无力地将飞檐翘角染上一层毫无暖意的冷调。这稀薄的暖光斜斜倾进重重宫墙深处那被巨大阴影吞没的楚王离宫偏殿,却恰恰无法触及那扇宽大的雕花木窗。殿内阴影沉厚如墨,唯有空气中浮动着椒兰的馨香与滚烫米酒蒸腾出的微醺酒气,抵御着窗缝透入的凛冽。楚王熊昭斜倚在铺设着厚重彩织豹纹锦茵的温暖玉榻上,一只手指随意搭在腰间佩玉温润的玉面上汲取着一点触感上的慰藉,另一只手摩挲着打磨光滑的象牙箸精致的花纹。他目光幽沉投向窗外,似乎在眺望那悬在远山灰蓝色背景上的半轮残阳。但那光如同被冻住,始终无法穿透殿内厚重的寒冷阴影,只能在他低垂、略带疲惫的眼睑上投下两道凝滞的深色剪影。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名青衣小寺人踏着温软的兽皮毛毡碎步趋入,在烛光与阴影的边缘跪下,低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盘:“主上,令尹府内……门客尽散矣。八大贤者……皆于今日,辞离其门。”说完,又深深伏低了些。 空气凝滞了片刻,殿角的鎏金博山炉里,一缕勉强升起的青烟扭折着,似乎也在这消息中感到沉重,在飘散到上方阴影前便无声无息地融于无形。 熊昭似乎纹丝未动。目光依旧投向那片被殿墙阴影切割的、微弱的光带。许久,许久,那始终紧抿的唇角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极其缓慢地牵引、向上弯起。那弧度起初细微得如同冰面上骤然出现的第一条裂缝,随即逐渐加深、冻结凝固,最终成了一个清晰可辨的、带着权谋铁锈味道的冰冷笑容。笑容绽开,他不再克制那份深藏的松弛。 “呼”的一声轻响带起的气流拂动了榻边烛火,他倏地坐直了身子!腰间的玉佩被他动作带得轻轻撞在温润的玉石榻沿边缘,发出一声短促悦耳的清响! “斟酒!”熊昭的声音骤然明快,透着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松弛,“要最醇的云梦清,烫得暖热些!”声音在空旷温暖的殿宇回荡,驱散了之前沉积的冰冷死气。 玉盏被迅速呈上,澄澈得如同凝固月光、温得恰到好处的佳酿注入杯中,酒香蒸腾起微热的水汽,在阴影里也荡漾出诱人的柔光。熊昭一把抄起玉盏,指腹感受着温凉适宜的杯壁上繁复云气纹的凹凸,眼中闪过一丝惬意。他丝毫没有迟疑,猛地仰头将盏中暖流般的琼浆一饮而尽!温润的暖流裹挟着醇厚的酒意直贯咽喉而下!那股烫贴的热意由胸腹腾起,瞬间冲散了积压在心口数月之久、那沉重如铅石般的顾忌与忌惮!他喉间终于发出一声极轻微、却无比彻底的长长呼气,吐尽胸中所有寒气。 眼前仿佛清晰地浮现出蒍子冯那座门庭若市、如同蛰伏猛兽般的府邸景象。曾几何时,那里面如同盘踞着八条贪婪汲取权势的恶蟒,每一匹雄健的马、每一个门客的呼吸都代表着巨大的威胁。然而此刻,那府邸的虚影在他想象中骤然冰消瓦解、烟消云散!唯余一片空旷敞阔,再无半分令他在这凛冬也如坐针毡的私臣力量!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熊昭猛地将饮尽的玉盏重重顿于旁边暖玉石案上!随即,毫无拘束地,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带着彻底剔除隐忧后的痛快淋漓,在深静的殿宇梁柱间撞击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飘落,连带着将心头那座无形的、寒气森然、压抑太久的沉重山峦也一并击得粉碎! 殿角青铜灯树上跳跃的火苗,在他畅快扭曲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夕阳最后的微光彻底沉入西山冰冷的怀抱。殿宇彻底沉入灯火的暖黄光晕与门窗外深蓝暮色的交织中。但熊昭脸上的畅快在灯烛光辉的映衬下,却如被火炬点亮。他看着自己映在暖玉酒器中模糊变形的影子,唇角勾起,又是一声微不可闻却带着十足志得意满的轻哼。 玉盏再次被温热的酒液满斟如月轮。那平静的酒液表面,再无任何狰狞扭曲的兽影倒映其上。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华夏英雄谱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