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龙华教主(1 / 1)
六盘坊在城南,是五方穷人杂处的棚户区。 早年这里遍地荒岭苇荡乱葬岗,只有零星几个小村落,大明天灾人祸不断,各地流民拖家带口逃奔至此,毕竟也只有漕河能养活穷人。 这些依赖漕运、河务、官仓讨生的流民,打苇开荒,结草为屋,逐渐形成了人烟稠密的聚落,由于街巷弯曲逼仄如蛛网,故称六盘坊。 老刘进去就转晕了头,一路打听,拐过一个丁字路口,终于看见刘绪说的那座城隍庙。 庙前是一条窄窄的斜街,破旧门户鳞立栉比,做活的男人、纳鞋底的妇人、嬉闹的孩子,无论什么人,眼神都会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老刘找到“和记药铺”的灰扑扑旗幌,堂上没见到人,柜台里是一排脏兮兮的药柜。 顺着过道往后面去,只见院子里、房顶上,到处晾晒着草药,一个伙计拿着竹耙子在当院翻捡草药,还有个长袍小胡子坐在太阳地里抽烟喝茶,看见他进院,皱眉道: “侬有事?” 怎么是南蛮子口音?老刘抱拳,右手掐了一个隐秘的法诀。 “在下过来谈笔生意,敢问兄弟贵字?” “俺一个买卖人哪有表字,侬等着。” 小胡子起身,穿过角门去了后宅。 老刘转身便走,他用的手势是门内联络暗号,问的也不是表字,而是门头字派,对方八成是官府的鹰爪,出来大堂,外面毫无异常,他顾不上许多,撒腿疾走,忽听后面有人大叫: “刘掌柜的,都老朋友了,生意不成仁义在,中午一定要留下吃顿饭!” 悟凡扬手追上来,低声道: “你误会了,那人是过来谈生意的,连我都信不过?” 老刘打量这厮,头发、胡子都蓄起来了,养得白白胖胖,扫一眼四周,半信半疑的跟着返回,见那伙计仍在翻晾草药,进来堂屋怒道: “风头恁紧,连个把风的都没有,你活腻了?” 悟凡喝叫干活的伙计打开水,转身笑道: “这条街上都是我的眼线,你是一个人,否则他们早就给我禀报了。” 老刘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怪道一路过来,老是感觉那些人的眼神跟防贼一般,见八仙桌上的簸箩里也是草药,抓一把嗅嗅。 “啥玩意这是?” “五虎下江南。” 悟凡递上烟卷,打着火镰子给他点燃,解释道: “五虎就是草药、糠秕、麦麸、砂石、白胶泥,这些玩意掺在稻谷里,能让干瘪的稻谷吸水膨胀,还能使稻谷色泽鲜亮,陈稻强似新米。” 老刘大彻大悟,啥鸡扒五虎,都是往漕粮里面兑的,感情这里是造假一条街啊。 “还以为是给教民看病用的哩,这么多草药,你小子生意做得大发呀?” 伙计提来开水,悟凡沏上茶,翘腿坐下道: “东厂太监待在这边不挪窝,好日子完球了,只能做点小生意混个嚼谷,你知道了?” 老刘吹吹浮叶,奇怪道: “我知道啥?刘绪把淮安地盘搞丢了,前脚跑去桃源,特么官府后脚就把朱家庄围了,兄弟们差点被一锅熬······” 悟凡大吃一惊,听老刘把前后经过说完,半天无语,一支烟抽到头,按在灰缸里,叹道: “小朱这回铁定完了,此事我得赶紧报上去,真是多事之秋啊,老刘,大哥也去世了。” “大、大哥他······” 老刘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珠子。 “当真?!” 悟凡一张脸变成了苦瓜,闭目颔首。 老刘一拳捶在茶几上,咣咚一声,震得茶水四溢。 “到底咋回事?是谁害了大哥!” 悟凡惨兮兮道: “乍闻噩耗,我也难以接受,大哥从南边回来,得知孟老五被官府杀害,日夜痛哭,一病不起,没想到、哎~,大哥的灵柩现在房村集,随后要运回武冈老家,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真的死了?老刘大皱眉头。 “二哥在哪?” “刘绪都不知道,我哪里会知道?等消息报上去再说吧,淮安基业丢了,二哥不会置之不理。” 悟凡起身道: “走吧,眼看中午了,后面还有几个朋友,也是教门中人,跟着大哥一块从南边过来的,原本要大干一场,结果、哎~!” 老刘跟着去后宅。 “南边的教门?” 悟凡点头说: “龙华教的兄弟。” 龙华教便是斋教,教中头目被百姓呼为老官,俗称老官斋,老刘纳闷不已,宋鸿宝呼朋引伴,显然要大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后宅上房厅堂坐了五个汉子,听到院里传来脚步声,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齐齐望去,不待悟凡开言,左首交椅那个满腮虬髯的瞪眼喝问: “你就是刘尊荣?” 老刘望向悟凡,恼怒道: “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那要看你配不配!” 虬髯汉子说着起身,迎面忽地就是一拳。 找死!老刘抬手去架,他有心试试对方几斤几两,劲力满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众人纷纷起身观战。 那虬髯汉子见对方出手快如电闪,当即变招,双拳连环攻上,同样迅疾无比。 老刘发觉这厮不敢硬接,假装收拳之际,肘尖突兀挤出。 “嗯~!” 那虬髯汉子躲避不及,大喝一声,提气聚于胸腹,硬抗硬接。 老刘用的是发放长劲,不是凌厉的杀人短劲,那虬髯汉子挨了一记,脚下连连倒退,咣咚一下子歪坐在椅子里,只听得咔嚓一声大响,连同碎裂的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你小子能接下这一招,也算一条好汉。” 老刘不丁不八,扫视前后包抄上来的两个家伙,呵呵冷笑道: “不服是吧,一块上好了!” “都是自己人,何至于此?” 悟凡扶着虬髯汉子起来,发觉这厮没事,赶紧劝和。 “不得无礼!” 堂外传来一声呵斥,几个男女迈步而入。 当先那人四十来岁,紫花梭布道袍,身材高大,脸色红润,黑纱罗软脚幞头下的鬓角却是银发,连眉毛都是白的,当真是异人异相。 那虬髯汉子和其余几人抱手行礼,齐声道: “师父!” “嗯。” 那白眉异人摆摆手,众人弯腰退下。 悟凡赶忙介绍: “刘兄弟,这位便是龙华教主。” “原来是殷大当家当面!久仰、久仰。” 老刘抱拳客套,心里恨恨不已。 无论如何,他和宋鸿宝是结义兄弟,是一门之主,结果呢,特么只能跟着赵古原的弟子做跟班,连这个白毛老狗手下的小杂鱼都敢和他叫板! “刘兄弟,我也是久闻你的大名啊,请!” 殷继南回礼,呵呵一笑延手。 老刘大喇喇去堂上右边的太师椅里坐了,见悟凡像个奴仆似的殷勤上茶,又去堂下站着伺候,心说麻痹的咋回事? “悟凡,站着作甚,坐啊。” 悟凡尴尬道: “刘兄弟不用客气。” 殷继南道: “刘兄弟,容我介绍,这位是黄天教主之女,普善师妹。” 老刘看一眼那个圆润丰腴的妇人,原来是独眼老道李宾的女儿,怪道悟凡不敢入座。 想当初,他是为了投靠独眼李宾而来,不料素心杀了李宾,并把黄天教地盘交给宋鸿宝打理,悟凡叛出师门,拉着他投靠了宋鸿宝。 如今李宾女儿跟着殷继南来徐州,是几个意思? 悟凡狗日的跑前跑后伺候,又特么是几个意思?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子有些不够用,直抒胸臆道: “殷教主,你不会是来趁火打劫吧?不是我说瞎话,北边风头太紧,你来的不是时候。” “哈哈哈哈哈······” 殷继南大笑,放下茶盏道: “老弟快言快语,甚合我脾胃,我也不藏着掖着,两淮这边先前是老禅师地盘,普善师妹找我主持公道,我不能不管。 因此下帖子邀请宋门主南下商议,他倒是爽快,自称接掌淮上,并非出于本心,我答应跟他北上,就是为了此解决事。 奈何天不假年,宋门主溘然而逝,我既然来了淮上,理当拜旧友、访英雄,今日有幸得遇刘门主,想要问问你的心意。” 问我?日泥马,老子管你们去死!老刘咂咂嘴,摸出烟卷自顾自点上,吞云吐雾道: “赵古原咋说?” “嗯、我暂时没见到他,听说他好像中毒了,一直东躲西藏,不见鬼影。 这厮在中州闹得太大,被厂卫追索,不但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同宗同枝。 大伙心里都是不满,往后不会允许这厮再闹腾下去,老弟,你以为如何?” 老刘点点头,憋屈道: “官府鹰犬咬着老子不放,淮安那边待不下去,这才来徐州,话说回来,我只是个小门主,殷当家的,这事你得找我家教主谈啊。” 殷继南呷口茶,搁盏道: “那是自然,我是肯定要找她谈的,老弟,普善师妹她们终究是女流,将来取回老禅师地盘,外面事务还得靠你们打理,我问你,悟凡说当初十八兄弟结义,你们可曾受到重用?” 卧槽泥马,这是封官许愿、拉老子反水啊,下一步难道和狗官一样,要老子卖命,去杀赵古原?人在屋檐下,老刘惯会低头,恨恨道: “十八兄弟,要么是宋门主心腹,要么是赵门主亲戚,从老二到老六,专掌地盘,其余都是有名无实,像悟凡和我这号的,只配打杂。 殷教主可以问问悟凡,虎眼禅师和我是故交,当初我兄弟几人南下,就是投奔他的,现如今若是跟着你干,我家教主铁定不会放过我。 虎眼禅师是谁?那是得道神仙啊,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结果呢?遇见我家教主,还不是身死道消,换做殷教主是我,你难道就不怕?” “老弟的心意我懂了,你家教主好办,她会答应的。” 殷继南白眉弯弯,笑眯眯吩咐悟凡: “开宴吧。” 堂下普善离座,万福施礼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殷师兄,那我就告辞了,此事多承你相助,深铭肺腑,大恩不敢言谢,容当后报。” “同门同道,谈甚报答,师妹客气了。” 殷继南起身抖抖袍袖还礼,吩咐侍立廊下的女弟子: “琼儿,替我送送你师姑。” “弟子遵命。” 俞飞琼跟着普善去跨院厢房收拾行李。 二女来到街上,雇了两个赶脚的,骑骡出城,到渡口换乘小船,过镜山、镇口闸,黄昏时候进了徐州城。 普善回到安顺老店,与家人团聚, 俞飞琼随即辞别,转过街口,匆匆奔去小巷,飞快进来一家酒楼后门,上了临街二楼,进雅间问那个坐在窗边的弟子。 “可有异常?” 那弟子摇头。 “她男人和孩子没出过屋,来回进出都是小厮跑腿,客栈后门的兄弟也没发现异常。” “给我盯紧点!” 俞飞琼看一眼街对面的安顺老店,转回自己房间,要了热水沐浴一回,吃罢茶点,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正要去床上打坐,那个蹲点的弟子敲敲门闪进屋,急道: “化师,普善出门了。” “哪个方向?” 俞飞琼甩袖挥灭蜡烛,疾步出屋。 那弟子飞奔跟上。 “往南了,就她一个人。” “回去继续盯着。” 俞飞琼离开酒楼往南疾追,很快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顿时松了口气。 普善来到城南大街,拐进昏黑的竹节巷停步转身,贴着墙角,缓缓探头,朝街上打量一回,发觉没有异常,这才往巷子里去。 来到一家门外,捏着门环两快一慢的敲击,门扇吱呀打开,门房光影里是一个老苍头,手里还拿个编了一半的草鞋,看清来人,惊喜道: “原来是大小姐来了。” 俞飞琼候着门扇吱呀闭合,飞身纵上院墙。 赵古原站在堂屋檐廊下,笑着延手。 “今晚我当值,得亏你早到一步,吃了没?” 普善没搭腔,瞟一眼坐在桌边喂小男孩喝粥的王氏,转身就走。 那个胖小子是她的亲弟弟,李家唯一男丁,如今却姓了赵,那个贱人的脸上甚至挂着嘲弄。 之前赵古原派人找到她,答应帮她恢复父亲基业,当她看到王氏那一瞬间,甚么都明白了。 恢复基业纯属做梦,而且她身无长物,与走投无路没区别,除了与赵古原合作,别无他法。 赵古原见她掉头出去,只好跟着过来书斋。 房顶上,俞飞琼慢慢挪开一片青瓦,屋里的一线灯光打在她蒙着玄纱的脸上。 赵古原点燃蜡烛,转身问道: “不是说好了么,你还有何事?” 普善道: “殷继南在拉拢你的手下,那个叫刘尊荣的门主也答应他了,估计他们很快就要去华山找你,该做的事我都做了,你答应的事呢?” 赵古原凑去烛台火苗上点燃烟卷,缓缓转身,背光的模糊面目,很快就被烟雾笼罩了。 普善见他久久不语,又道: “你的手下都被他拉拢去,万一?” 赵古原不屑的喷出一股浓烟。 这世上只有利益,从来不存在忠心,他也不需要忠心,收拾掉那些教门老狗,余者自然云合景从、听命顺服于他,步去书案前坐下,提笔写封信递过去,起身道: “凤阳临淮码头的产业足够你一家人花销,答应你的,我决不食言!” 普善看罢信,叠好塞袖袋里,万福施礼。 赵古原送到前院回来,抱起胖乎乎的儿子逗弄一会儿,亲一口递给王氏。 “我去上值,天气寒凉,早些歇着吧。” 去里屋拿了褡裢挂肩头,快步过来前院,交代老苍头的大儿子一声,出门往广运仓而去。 徐州水次仓有二,洪武元年设永福仓,景泰四年增设广运仓,都在城南,水次仓并非只有粮食,上百个仓廒里百货俱有,牛羊仓栏无计。 赵古原如今改名赵一平,是马仓大使。 他以前上值从不去分司点卯,自打淮安火龙烧仓、东厂太监坐镇徐州,王主事也变得兢兢业业起来,早晚都要坐堂督促僚属胥吏。 户部分司离南城门不远,进来衙署,远远看见正厅上没人,篆竹轩和书吏房的廊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夜班的胥吏人等。 俞飞琼一路跟到南城平政坊,见赵古原进了户部分司,去路边卖羊杂汤的摊位坐下。 摊主送来汤饼,正吃着,忽听城门吱呀打开,一匹快马疾驰而入,泼喇喇穿街而过。 快马转过两个坊区,在鼓楼街察院分司衙门前停下,驭手飞身下马,往后衙疾奔。 张昊在偏厅款待客人,来客是老熟人,滕太监的得力干将、理刑千户郑虎臣。 二人正说话,亲兵领着一个气喘吁吁的驿兵进来,张昊倒杯茶递过去。 “什么情况?” 那驿兵一口气喝干,喘着气道: “宋鸿宝死了,灵柩在房村集,还有,龙华教主殷继南就在留城!” 张昊噌地起身。 “立即封锁房村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死人也是大功一件啊,郑虎臣眼冒精光,仰头抽干酒水,搁杯抱拳起身。 “老爷,属下亲自去一趟!”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