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亡国之象(1 / 1)
霜风渐紧,廊下悬的灯笼摇曳不定。 邢谦遍体生寒,去值房提了开水壶过来,见他背着手在院中踱步,劝道: “风大,别着凉了。” “告诉范槚,我保他不死,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张昊仰望晦暗深邃的虚空,又是一声长叹,蔫儿吧唧摆摆手,回后宅寻找温暖去了。 毋庸置疑,这是一起央地官僚系统串通,捏灾冒赈、受贿索贿、侵蚀钱粮的集体腐败案。 两淮每年向朝廷谎报灾情,请求蠲免赋役、开捐纳粟,有朝堂大佬配合,加之国库空虚,甚至出于愧疚和补偿心理,皇帝总会允准。 捐纳普及到各个府县,各级官员均沾利益,没人多嘴饶舌,而是闷声大发财,甚至为了多得捐纳名额,行贿讨好章焕,唯马首是瞻。 官员们沆瀣一气,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灾情以轻报重,以小报大,放赈又以少报多,以贱报贵,以稀粥代米饭,克扣分肥。 捐纳的生产救灾物资入仓,于是仓储系统也被侵蚀,赵师侠的妻子曾说过,本地百姓的赋役,从未因受灾而停征,都进了贪官腰包。 水患之外还有倭患,倭寇闹得越凶,地方损失越重,就越能掩盖贪墨导致的亏空,在家守孝的沈坤组织民兵抗倭,坏了贪官的好事。 然而倭患波及漕运,皇帝无法容忍,唐老师督师,一战平定北方倭患,两淮文武论功行赏,沈坤也升任北祭酒,进京便被诬告下狱。 范槚奸猾,故意触怒章焕,急流勇退了,时局正如此人所料,章焕死、胡植升,严嵩以此震慑两淮官员,为这场贪污盛宴画上句号。 两淮年年闹灾,但是底子扎实,国初便有六十多万人,更别提当今盛世了,有人因灾荒而逃,也有人奔着盐漕之利、纳捐名额而来。 一人当官鸡犬升天,但凡挣钱行业、繁华码头,都少不了官员门生故旧、乡党姻亲,淮安也一样,朝堂大佬垄断了本地金融房地产。 凶荒时节,有两门生意最好做,一是兼并土地,二是放高利贷,这是吃人血馒头,换而言之,我明庙堂上下,豺狼为官,禽兽食禄。 这是一个自上而下,以共享腐败利益为纽带,从而形成的特殊共同体,存在的缘起在于没有其他利益群体竞争,堪称最安全的腐败。 东林党大名尽人皆知,其实朝堂上下还有浙党、楚党、昆党、宣党、齐党、晋党等,他们有组织、有计划、有步骤,统称官僚集团。 它像一张大网,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家族成员,以及依附的门生、奴仆、姻亲、友朋,就是其中的一个个网结,牵一发而动全身。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个存在着利益共生关系的特殊群体、腐败同盟,掌握国家公权,冠冕堂皇,不担心受罚。 他们不是寄生国家肌体上的一个个腐败毒瘤,也不是痛下决心、利剑斩腐就能解决的,他们穿戴乌纱官袍,是统治阶级、国家本身。 此案已经不是两淮地区窝案了,而是全国性质,对于贪官来说,无人不怕事败受惩,然而对于整个官僚集团而言,那是另外一回事。 这种统治阶层出现的集体腐败,后世屡见不鲜,但是翻开刑法或其他反贪法规,都是针对个人腐败,法不责众,最后连死刑都没了。 面对此类集体腐败,谁也没辙,难道要学朱元璋,挨个剥皮实草,最后杀得无人可用,不得不释放罪官,让他们戴着镣铐处理公务? 所以徐阶不拿曾经的总河、总漕、严党走狗“胡植”做文章,这位内阁首辅心里,并非只有一个鬼,而是装着整个鬼域、满朝文武。 官僚士大夫集团势力太大,制造壬寅宫变,差点弄死皇帝,朱道长吓得龟缩西苑,几十年不上朝,所谓二龙不相见,保护儿子而已。 两淮冒赈、常盈仓空、沈坤冤枉,做过漕督的毛恺一清二楚,只有他后知后觉,继续逼问范槚,已经毫无意义,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咚~,咚~······” 低沉的五更鼓点隐约传来,张昊睁开眼,翻个身,抱住钻进怀里的娇躯,又沉沉睡去。 他给自己放了几天假,等范槚把腹中存货吐露干净,原封送还毛恺,随后把沈其杰叫来。 “不必多礼,叫你来是想告诉你,衙门准备给你爹建个牌坊,铸像入祀名宦祠,你觉得如何?” 沈其杰惊喜道: “老爷,朝廷给我爹平反昭雪了?!” 张昊尴尬道: “这个暂时没有,得慢慢来。” 沈其杰痛苦道: “老爷难道拿胡应嘉、范槚他们没办法?” “你误会了,范槚业已捉拿归案,胡应嘉也跑不了,这两个狗贼都是发配边荒的下场。” “老爷不骗我?” 沈其杰见他点头,瞬间泪流满面,扑地连连叩头。 张昊离座去扶,安慰一番,送走小沈,他心里兀自愧疚。 名宦祠是庙学组成部分,位于学宫旁,有幸入夫子门墙,与诸位先贤紧邻,同享祭祀,堪称殊荣,他只能用此法给沈其杰一个交代。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想给沈坤昭雪平反,只能等朱道长驾鹤,否则绝无可能,若是坚持铁面无私,下场便是自绝官场,自绝大明,这点逼数他还是有滴。 即便大名鼎鼎的海瑞在此,也没辙,时下官场吃喝成风,宴席派给酒楼办理,商家恳求海瑞发公告,禁止官员摊派吃喝,海瑞回道: “御史视朝廷明旨尚为虚文,海刚峰一纸执照又有何用处?” 海瑞很清楚,他所能做的只是自律而已。 毛恺昨晚回师竹斋,和他谈了半夜,答应沈坤入祀名宦祠,条件是不准他再提冒赈案。 张昊太想进步了,当然见好就收,还奉上赵师侠的账本、范槚的供状,以此来表明自己立场,大伙都是官僚统治阶级的一份子嘛。 他张督宪身兼财政、司法、行政、军事、人事等多项要职,承担着国家机器正常运转的艰巨使命,禄厚官尊,权高位重,谁给的?是圣上、是徐阁老,焉能朝自己人动刀、自坏长城! 正所谓:食君之禄,为君解忧,他会坚决贯彻圣上意志,对人民实行压迫统治,咳、错了,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以上,是他对老上司说的话。 时下名宦入祀,一般要士民举荐,提学和抚按审核,由朝廷批准,不过他身兼督宪职衔,又有毛大佬兜底,特事特办,一句话就搞定了。 总兵黄印回淮安第五天,张昊率僚属前往府学,参加沈祭酒神像入祠的祭祀大典。 眼下正是两头冷中间热时节,有些天未曾下雨了,风一吹,尘土枯叶漫天。 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府学大街,却异常的安静,足见邑人并未忘却沈祭酒的功绩。 入祀有府学教谕主持,由于众多官员、百姓的参与,显得分外隆重,祭品为一帛、一羊、一豕、四笾、四豆、一尊、三爵,行少牢礼。 承祭官读祝,众人顶礼参拜,执香行供。 烧祭时,站在月台西南角望燎的沈家人,及其亲朋好友,泣不成声。 所谓见贤思齐,祭祀名宦是官学教育的一种特殊形式,祭祀对象即士子学习榜样,张昊当然要宣扬爱国精神,激励学子,教化百姓。 “······淮安一郡,自古未有魁天下者,有之自十洲先生始,后十九年,清河丁士美继之,一时鼎元相接,淮水拥秀,兹其期乎? 先生天性耿直,任气违俗,在朝为官,执事勤勉,历南祭酒,翌年因丁母忧回乡守孝。 当是时,倭寇犯淮,生灵涂炭,先生身犯矢石,率壮勇保护乡里,淮人呼为状元兵。 先生才兼经略,功收御侮,三十八年,圣上起用为北祭酒,被奸人构谄,翌年卒于狱中。 今日本官为先生洗清罪名,昭雪冤屈,请先生神主列祀名宦,与诸贤相望,以为后学之表。 先生国子师表,有大功德于民,遗爱在人,口碑载道,忠君爱国,昭若日星,魂兮故乡,庙食相望,江淮汤汤,英名千古······” 祭祀毕,张昊没在府学久留,打马回衙。 黄印一身盔甲,跟着进来签押厅,贼兮兮道: “浩然,萧指挥家人昨晚找我痛哭流涕,能不能给毛总宪求个情,高抬贵手?” 张昊把乌纱帽丢案上,斜眼过去。 “老黄,有些钱能收,有些收不得,别给我装糊涂,冒赈的事你敢说没参与、不知情?不把这些贪狗发配九边,万一事发,你能落着好?” “我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你。” 黄印收起笑脸,从怀里摸出烟点上猛抽,烟雾顿时弥漫开来,倚靠着公案小声道: “浩然,淮上已经够乱了,冒赈的盖子不能揭开啊。” 张昊叹气点头,扫视一圈,拿起乌纱出厅。 “这边交给你了,明天我下去巡视。” 黄印暗松一口气,跟着出厅笑道: “群玉楼算是毁在你手里了,可惜哉,明日我去送你?” 张昊摆摆手,脚下不停,回后宅换身便服,过来青裳房间,晓卉正在给她念话本,叫声老爷,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这几天倒是不大疼了,就是痒得厉害。” 青裳握住他手,嘟嘴撒娇抱怨。 “痒是好事,在结痂呢,啊~。” 张昊看一眼她舌色,把脉问道: “你师父在哪儿?” 青裳蹙眉道: “她不让我说。” “说了又不会死,是不是在徐州?”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呗,她在徐州什么地方?” 徐州段险恶,民夫众多,极利于教门搞事,滕祥也做这般想,可惜至今没捞到赵古原半根毛。 青裳摇头说: “我真不知道,那里是素心贼尼地盘,师父岂能不加提防,进城我们就分开了。” “当初楚云飞是如何找到你的?” “接头暗号是秘密,你难道要逼我违反教规?” 张昊气得拧她鼻子。 “我是你师公!怎么会违反教规?” “呸、不知羞。” 青裳红着脸啐他。 张昊贱笑一声,把手伸进被褥下。 青裳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扭过头不去看他,气息不由得急促起来。 “咱是一家人吔,真的不愿告诉我?” 张昊趴下来去啄她唇瓣。 两个人唇舌交流一回,青裳像是喝了二两小酒,晕晕乎乎听到他追问,娇喘着说: “你不能告诉师父。” “放心吧,天知地知,就咱们两个知道。” 张昊把耳朵凑过去,听完有些好笑。 “我明日要下去巡视,听话按时吃药,僵蚕配的消疤药也要按时涂抹,乖乖等我回来。” 青裳吃惊瞪眼: “大骗子!你去徐州作甚?” 张昊笑道: “一家人,甚么骗不骗的,别担心,我不会坏了你师父的好事,对了,她有甚么计划?”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