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树大招风(1 / 1)

“送去门房!” 金玉虎着小脸,把食盒递给收拾完残席的贼丫头祝小鸾。 宝琴醉醺醺歪坐在椅子里,见他进来问道: “贼人甚么来路?那贱婢去后面拿铺盖回来,一副吓坏的模样,符保难道把他们都杀了?” “事情尚未弄清,还得慢慢审。” 张昊搀扶妻子去里间,服侍她躺下,拿被子盖好。 宝琴醉眼迷离嘟囔: “当官的出门,哪个不是前呼后拥,亏你养恁多手下,出门也不多带些,能把我气死!” “是我错了。” 张昊见她眼角泛着血丝,抹抹她微蹙的眉棱。 “担惊受怕这么些天,好好睡一觉吧。” 宝琴噘嘴,张昊凑上去咬一口,哄了一会儿,提着装有漕运卷宗的包裹出来,见小金鱼鹌鹑似的坐在外间火盆边,心疼道: “被子不是拿过来了么,困了就去睡。” 金玉摇头,把火盆端去里间小姐床边,出来关上门,去值房提了水壶去签押厅。 张昊见她过来,去值房提来茶炉让她烤火,一边翻看卷宗,一边陪她闲聊,院里传来脚步声,抬眸瞅一眼。 “给客人泡茶。” 巡盐御史程兆梓进院看到金玉在厅上,示意亲随去值房等着,扶一下帽子,抖抖袍袖进厅。 “下官程兆梓,拜见抚台。” 张昊示座。 “前面办公便捷,我就搬了过来,案头有些公文,都在西边的柜子里。” “今岁盐课已毕,都是些旧文牍,属下等下带走即可,咳、这个,抚台想必知道,本地盐务困于官引难销,历任巡盐,除了加课、缉私,没有更好的办法······” 程御史接过金玉送上的茶水,沉痛道: “两淮地近盐场,小民趋利,不务农桑,肩挑背负倒卖私盐,灶户为了谋利,私自出售余盐,商人也假借官盐行私。 尚有更可恨者,芦盐价贱,每年漕船回空之际,运军夹带芦盐南下贩卖,又畏惧盘查,干脆卸卖于淮扬境内······” 张昊一副专注倾听的模样,见对方右手食、中二指焦黄,让金玉去拿一条香山烟草专卖局推出的“帝国天舟”牌儿香烟来。 所谓巡盐,其实是个不好笑的笑话,最初是为了反腐理盐,如今变成专职催税,谈甚么整顿盐政、盐法,能把财税收上来就阿弥陀佛了。 最新的邸报他看了,鄢茂卿已下狱,这位大佬费时数年理盐,收贿索贿,贪墨无度,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败坏盐政,产生新的矛盾。 他和程兆梓同管盐务,这是二人之间的矛盾所在,但御史巡盐是专差,秋八月出京,次年春回京交差,因此,二人随后不会有多少纠葛。 “听说你最近颇忙,着实辛苦,这是南边送来的烟草,你尝尝味道如何。” 金玉把那条烟递上,程兆梓拆开,抽出一支点上,口中吞云、鼻中吐雾。 “香、醇、绵长,味道有些冲,这个牌子若是抽惯了,过后再抽别的怕是寡淡无味。” 张昊就着话头,与他聊起不相干的闲事。 符保带着沙千里过来,屁股后还跟个半大娃子,程兆梓趁机告辞。 “这是你家老大?倒是文气,比你人才多了,和尚?这个小名硬是要得,好好,贤侄不必多礼,金玉,带和尚去你屋里招待。” 张昊去炉上提水壶沏茶,打量沙千里,这厮红光满面,几年不见,又肥了不少。 “酒楼生意看来不错。” 沙千里翘腿坐下,先让烟,见对方摆手,自个儿点上,指头上的羊脂玉扳指、硕大的红宝石戒指能晃瞎人眼,懒洋洋道: “还算凑合吧,前年和齐家打场官司,如今他南我北,若是单论扬州的生意,其实不咋滴,除了佛跳墙,余者没法跟盐商的私房菜相比,我主要是喜欢这边的姑娘,要不去我那边玩玩?” 幸福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沙千里显然做到了,张昊笑道: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你是有福人,额没那个福气。” “你们这些做官的啊,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都是辛辛苦苦、起早摸黑挣来的银子,你们呢,动动嘴皮子,要啥没有?” “净扯淡,铁蛟帮啥来头?” “他们惹着你了?你不是才来吗,不可能啊?” 沙千里收起懒散,肃容道: “浩然,我跟你说,别看你是巡抚,最好不要招惹他们,这么给你说吧,你、还有那个程御史,以为把两淮盐务捏得死死的,了不起是吧? 那是因为你们只要盐课,不管其余,往年也有愣头青,不服气,想整顿盐务,都完蛋了,浩然,这是一张网,从上到下,牵一发动全身,千万碰不得! 谁敢动一下,上至皇亲、勋贵、太监、大臣,下至地方官、大小盐商、盐贩、河工、灶户,都是你的敌人,铁蛟帮不过是其中一份子罢了······” 二人聊了一下午,沙千里饭时离开,回去便送来一批人马粮草,张昊留下几碟清淡菜,剩下的酒菜在衙大小人等统统有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金玉指挥新来的丫环把浴汤备好,叫醒小姐。 宝琴沐浴罢上桌,巡睃身边伺候的几个丫环,自伤自怜,哀叹命苦,心说我若是正房,沙千里早就殷勤派人伺候了,贼子哪有机会进门。 诸菜尝了几筷子,再没胃口,发现桌上没有温酒。 “夫君不喝酒?” 张昊有心事,一碗米饭下肚就饱了,端着茶杯笑道: “酒是色媒,为夫不贪杯还不好么?” “德行。” 宝琴美目流盼,娇嗔说: “不吃了就撤吧,金玉怎么绷着个脸?” 金玉气鼓鼓道: “那个沙和尚给我显摆,一个破童生有啥了不起的,说不定是他爹花钱买的。” 张昊失笑,金玉贪玩,让她识字总是偷懒,其实她数学很好,上了牌桌,人称算死草。 宝琴端起茶盏沉吟道: “你爹至少也得在扬州待上几年,身边又不缺人使唤,得给你找家私塾。” “我不去,少爷我不去,小鱼儿说先生好坏的。” 金玉顿时就急了。 “等这边义学开建再去也行,识字是好事,目不识丁,如何帮你家小姐做事。” “明日就给我识字去!死丫头学会讨价还价了,反了你!” 宝琴一巴掌糊金玉脑袋上,过来拉开他衣领看看,黑漆漆的,呵斥道: “真是个邋遢鬼,还不洗干净来见!” “诺!” 张昊麻溜去洗刷,发觉道心竟然有点不稳,看来这辈子成仙了道有点难啊。 此夜峰壑依然,桃花依旧,缥缈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莺燕娇音缭耳际,斜风细雨又迎春,比翼何来长恨句,鹊桥今夕枉余仙。 “少爷醒醒,吃个饭发什么癔症,琴小姐也真是的,你是不是累坏了?膳房我去看过,那些杂役脏兮兮的,除了值夜的,吏员没人在那边吃饭,不如我去买些厨具,咱们自己做吧?” 早饭时候,金玉趁机进言,她没去叫小姐,妖精打架她打小就见惯了,不折腾一夜不罢休,上午若是吵醒那些姑娘,非挨骂不可。 “你说啥?哦,随你便是,对了,门子不会放你们出衙,让杂役去置办,你若是多识几个字,这种小事,写个便条递过去就成了,现在却要亲自去交代。” 张昊抓住机会开导教化。 金玉蹙眉咬筷子,看来真得识字了。 时下社会对才女倍加赞赏,突破了以往只重色艺的传统观念,文人把编选、品评和出版女性作品当做雅事,小女孩开蒙就学并不难,尤其是世风开放的淮左名都扬州。 符保一阵风跑来。 “老爷,本地士民数百人堵在衙门外,说是要找老爷讨公道,好像是盐引闹的。” 张昊夹个腌萝卜丁填嘴里,起身道: “去瞅瞅。” 衙门口已被百姓堵严实,张昊观望左右街口,远处还有人往这边来。 人群里一个戴方巾、穿棉袍、蹬破靴的年轻人喝叫众人肃静,上前作揖道: “抚台在上,治生庞统勋有冤情陈告。” 治生就是治下学生,方巾、襕衫、靴子,是士子的标志,特权之一就是见官不跪,张昊问他: “你怎么知道本官来了?” “学生······” 庞统勋当时就是一愣,好像想到什么,扭头朝身后张望。 人群中一个戴毡帽的家伙缩脖子就想溜。 “兀那汉子,站住!” 符保分开人群捏住这厮脖子,不等他叫唤,一拳敲晕,提溜回来交给隶役捆上,发现人群里还有人开溜,指派隶役: “抓住他们!” “罢了。” 告状的、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再抓就不大合适了,张昊对那个士子庞统勋道: “带上大伙去府衙,这边人手不足。” “去府衙有啥用,大伙把衙门都求告过来了。” “老爷可怜可怜小民吧!” 人群里有人叫唤,接着便有人附和,霎时间哭喊声一片。 张昊问一个吏员。 “你没通知程御史?” 那吏员道: “回老爷,已派人禀告了。” 张昊估计程兆梓是故意磨叽,对庞统勋道: “随本官来。” 说着下来台阶,人们不自觉后退,让出一条道路。 府衙不远,在同一条街上,李知府闻报新任巡抚带铺户来这边,叫声苦也,拾掇一下,匆匆出衙迎候。 “下官李执中,拜见抚台。” 张昊嗯了一声,对庞统勋道: “你选几个代表入内说话,天太冷,其余人先散了。” 随后对李知府道: “本官原本也是要过来的,不过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是下官失职。” 李知府做羞惭状,抱手俯身告罪。 含冤叫屈的人们推举五个代表,跟着进来二堂,听到巡抚老爷示座,再三不肯,见巡抚老爷隐有怒色,这才兴奋惶恐的告罪坐下。 张昊对其中一个老者道: “大叔你先说。” 那老头还没开言就哭了,泣不成声,大概是从没想到,一个大官会喊他叔,这回总算是碰到青天大老爷了啊。 张昊左右看看,可能多是文盲,让庞统勋说,这厮口齿伶俐,前因后果叙述一回,末了道: “官府签选温饱之家为铺户,勒令出资买引卖盐,每引原价二两六分三厘,铺户增银一钱买之,大伙打落牙齿只能往肚子里咽。 然则扬府三州六县自古煮海为生,私盐遍地,加之胥吏滋扰,参杂使假,铺户手中官盐积压难销,可是未完额课仍由铺户包赔。 每盐一引,赔银一两有余,荡产者非止治生一家,历年以来,小民等无处泣诉,老爷,此食盐,何可强也?求老爷为小民做主!” 庞统勋说着大哭下跪,其余人等跟着伏地恸哭。 张昊这才知道,巡盐御史每年的税课任务,原来就是这样完成的。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