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雄鹰末路5(1 / 1)
“没有如果。”颉利自问自答,“就算当初我渡了渭水,攻了长安,李世民也不会站在那里等着被我杀。他会撤,会退,会召集各路兵马,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有一天会把我们赶出草原。大唐不是隋朝,李世民不是杨广。我们打不过他们,不是今天才打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打不过。” 刘氏看着他,目光里的那个东西又重了几分。 颉利忽然问了一句:“你想回隋朝吗?” 大可敦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隋朝”这两个字了。她陪着义成公主嫁到突厥的时候,隋朝还没有亡。她嫁了三个可汗,每一个可汗都死了,隋朝也死了,只有她还活着,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旧物,挂在突厥的帐篷里,风吹雨打,褪了色,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隋朝已经没了。”她说。 颉利说:“可你还活着。” 大可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颉利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活着,和活着,不一样。” 颉利看着她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陌生得像第一次见到。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变了,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脸上那种让他一直不太舒服的表情,不是高傲,不是冷漠,是认命。一种比屈服更彻底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认命。 颉利忽然觉得,自己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他也是从草原到长安,从可汗到阶下囚。他走了一个大圈,用了几十年,最后停在了别人的土地上,成了别人眼中的一件战利品。不同的是,她至少还有一副认命的表情挂在脸上,而他,连认命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是空的,也许是白的,也许什么都不是。 刘氏站起身,端着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明日献俘,我跟你一起跪。” 颉利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颉利一个人坐在榻边,听着院子外头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他的头骨。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鄂尔浑河畔的牧场里,听见过一种鸟叫。 那鸟叫的声音也是这样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么。他问过他母亲,那是什么鸟。他母亲说,那是报丧鸟,听到它的叫声,就说明有人要死了。 他后来再也没有听过那种鸟叫。 此刻他坐在长安城崇仁坊的馆驿里,仿佛还能听到朱雀大街的喧闹,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和报丧鸟的叫声一模一样。 这些喧闹声在数着谁的死期?也许是他自己的,也许是突厥的,也许什么都不是。 没多久,馆驿里热闹起来了。 鸿胪寺的官员带着十几个仆役进来,给颉利和他的部众送来了新衣袍。不是他们自己带来的那些皱巴巴的旧衣,是唐廷统一缝制的、灰褐色的布袍。 料子是粗麻布,染得不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颉利接过衣袍,摸了摸,料子很硬,扎手,像穿了一层砂纸。 他把旧的黑貂皮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榻上。这件袍子跟了很长时间了。袖口磨破了,缝过;领口磨毛了,补过;下摆被马蹄踩烂过,换过一块新皮。 这件袍子上全是补丁,可每一块补丁都记着一件事,在哪场战争中破的,被谁的马踩的,在哪个篝火旁缝的。 他看了那件袍子一眼,转过身,把新布袍套在身上。 新袍子太大了,肩膀处空荡荡的,像穿着一件别人的衣服。他低头看了看,把袖口卷了两折,又把腰带紧了紧,才算勉强合身。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镜面磨得不太平,人影有些扭曲,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自己。 他看见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人站在镜子里,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腰带上系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荡荡地垂在那里。 他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门被敲响,鸿胪寺官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可汗,时辰到了。” 颉利应了一声,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他的妻妾、子侄,各部族的首领,全都穿着同样的灰褐色布袍,站成几排,像一群被圈在一起的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在那些目光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人在等他拿主意,有人在看他的反应,有人只是本能地、习惯性地看向他,因为他是他们的可汗,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颉利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迈步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新靴子也是唐廷发的,皮子很硬,磨脚后跟,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他听着自己靴子发出的声音,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那双靴子——那双用野牛皮做的、靴筒上绣着金色狼头的靴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双靴子跟了他五年,鞋底磨穿了,换过两次,最后还是扔在了铁山脚下,因为他被郑虎从地上拖出来的时候,一只靴子丢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想这些破事。 也许是因为,除了这些破事,他没什么别的好想了。 走出崇仁坊的时候,天色有些暗了。朱雀大街却还很热闹,许多商贩推着板车往西市方向走,看见这支队伍,都停下脚步,伸长脖子看。 颉利低着头,不去看那些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队伍拐上朱雀大街,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太庙。太庙在太极宫东南侧,是大唐供奉李氏祖先的场所。建筑比颉利在长安城里见过的任何一座都要高大,朱红色的柱子粗得两人合抱不住,屋顶覆盖着深绿色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台阶从庙门一直延伸到正殿,至少有上百级,每一级都打磨得很平整,没留一丝缝隙。 颉利站在台阶下面,抬起头看着正殿的门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大字。他不认识那四个字,但鸿胪寺官员告诉过他,那是“大唐太庙”。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想不出什么好想的——那是别人的祖宗,不是他的。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在大唐苟活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