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重组新七连(1 / 1)

猴儿寨的硝烟尚未散尽,那股混杂着火药、血腥与焦土的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冻得硬邦邦的田埂上,落在断壁残垣的焦黑木头上,也落在那些尚未被清理干净的、凝结成暗红冰壳的血迹上。 阳光偶尔挣扎着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冰壳上,反射出刺目的、令人心悸的光。 这是一四九师心头无法愈合的伤口,陈山虎连全连弟兄用生命铸就的丰碑,不仅在寒风中矗立,更化作了一团火,点燃了每一个幸存者胸腔里的复仇烈焰。 师部的命令来得迅速而果决:从各连队抽选身经百战的老兵骨干,就在这片浸透了忠魂的土地上,重建一支利刃般的队伍——番号,新七连。 连长的人选,在师部几位长官的心里,几乎没有过第二个人选,最终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周莽头上。 这位来自四川达州的汉子,刚满三十四岁,可那张脸却像是被岁月和战火反复打磨过的老树皮,刻满了深浅不一的风霜与伤痕。 当年他跟着刘湘出川抗日,从藤县那片尸山血海的断壁残垣,到徐州战场焦土千里的阵地,一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身上的伤疤纵横交错,新旧叠加,像是一幅用血肉记载着无数次血战的地图。 最显眼的是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在一次惨烈的白刃战中,为了格开鬼子刺向身边弟兄的刺刀,他硬生生用自己的手去挡,被锋利的刺刀齐根削去的。 (此刻,那只手正下意识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残缺处的疤痕在寒风中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脸上毫无异色 )可就是这只残缺的手,握起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大刀时,却稳如磐石,挥砍之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 他的刀法在全师是出了名的凌厉迅猛,往往一刀便能解决对手,人送外号“周一刀”,这名号在弟兄们口中是敬佩,在鬼子听来,却是彻骨的寒意。 周莽记得藤县那场血战,当时藤县的城墙在鬼子的炮火下像块被反复捶打的破布,终于“轰隆”一声塌下一大片, 黑黢黢的缺口里瞬间涌进密密麻麻的鬼子,钢盔在硝烟里闪着冷光,“嗷嗷”的叫喊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莽当时正守在东门内的一条巷口,手里那柄家传的大刀早被血浸透,刀身红得发暗,沾着的碎肉和布条随着他的动作甩动。 “狗日的!跟他们拼了!”身旁的弟兄嘶吼着端起步枪,没等扣动扳机就被一颗子弹掀翻了头。 周莽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血,(他猛地一跺脚下的血污,刀柄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里攥得死紧,虎口被震得发麻也浑然不觉,右手扬起大刀,借着冲劲就朝最前面的鬼子劈了过去 )。 那鬼子刚跨过倒下的门板,刺刀还没来得及放平,周莽的刀已经带着风声落下来,“咔嚓”一声,连枪带盔劈成了两半,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脸。 他抹都没抹,转身又是一刀,斜着劈在另一个鬼子的肩上,那鬼子惨叫着跪下去,他抬脚就把对方的脸踹得稀烂。 巷子里窄,鬼子的七八大盖转不开身,正好成了他大刀的活靶子。 一个戴着红袖标的军曹挥着指挥刀吼着冲上来,刀刃带着寒光直刺周莽心口。 (周莽猛地拧身,左臂肘子狠狠撞在鬼子肋骨上,借着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大刀从下往上撩,正劈在军曹的脖子上,那家伙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咕噜着血沫子,像根断了的木头栽倒 )。这是第十二个。 周莽喘着粗气,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泡得火烧火燎,每动一下都像有虫子在啃。 他刚想喊弟兄们退守下一个拐角,就听见头顶传来尖锐的呼啸——是炮弹! 他下意识地把身边一个年轻兵往墙根拽,自己也猛地扑过去,耳朵里“嗡”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像是有无数根针往脑子里扎,后背像是被重锤砸中,疼得他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在断砖堆里,手里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污 。 不知过了多久,周莽在刺骨的寒意中醒过来,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卷着硝烟在断壁间呜咽。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后背疼得像要裂开,低头一看,军装上全是黑紫的血渍。 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弟兄和鬼子的尸体,刚才被他拽开的小兵已经没了气,胸口一个血窟窿。 他撑起身子摸了摸身边,那柄大刀还在,只是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得发硬。 后来他才知道,藤县最后还是陷了,满城的弟兄几乎都没了。 他是被后半夜的一场雨浇醒的,拖着伤身子躲进一处被炸塌的民房,靠着屋檐下冻硬的窝窝头撑了三天,直到遇见一支突围出来的小股部队,才算捡回一条命。 周莽是被老乡用门板抬着送下火线的。 一路颠簸,伤口裂开的疼混着颠簸的震感,让他昏昏沉沉,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随着那些牺牲的弟兄去了。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送到后方医院时,他浑身是血,后背的伤口已经化脓,发着高烧,迷迷糊糊里净是藤县巷战的厮杀声,嘴里还反复念叨着“砍……砍鬼子……” 医院的条件简陋,门板搭成的病床挤在破庙里,药棉和绷带都得省着用。 医生剪开他浸透血污的军装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一大片皮肉被炮弹气浪掀翻,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左臂还有几处刺刀划的口子,最显眼的还是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旧伤叠新伤,在绷带下肿得发亮。 (治疗的日子像在油锅里熬。清创时没有麻药,医生用钳子夹出嵌在肉里的碎弹片,他咬着木棍,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床板上, 把身下的稻草都浸湿了,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是那只握惯了大刀的右手,死死攥着床头的木头,指节抠得发白,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 )。 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高烧退了,伤口开始结痂,周莽总算能勉强坐起来。 他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己的刀,那柄陪着他在藤县杀了十二个鬼子的大刀,被老乡细心地包好,连同他那身破烂的军装一起送了来。 他把刀抱在怀里,像抱着个亲人,用没受伤的右手一遍遍地摩挲着刀身,那些缺口和血痕,在他眼里比什么都金贵。 伤愈那天,阳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试着挥了挥刀,虽然后背的伤疤还在牵扯着疼,但那股子力道还在,劈砍之间,风声依旧凌厉。 (他对着庙墙比划了几个招式,额角渗出细汗,眼里却重新燃起了光——只要还能握刀,就还能杀鬼子 )。 没多久,部队派人来后方收拢伤愈的兵。 登记的文书看着他左手的残疾,犹豫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周莽“哐当”一声把大刀往地上一杵:“老子手上少两根指头,可砍鬼子的力气没少!让我回部队,不然我自己找上去!” 文书被他眼里的狠劲震慑,没再多问,在名册上写下他的名字,隶属那一栏填的是“一四九师”。 归队那天,周莽背着大刀,跟在队伍后面往前线走。 路上遇见不少同路的伤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却都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 周莽看着他们,又摸了摸背上的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藤县的弟兄们没完成的事,他得接着干,用这把刀,替他们多砍几个鬼子。 那把劈了十二个鬼子的大刀,他一直带在身边,刀身上的缺口被他磨了又磨,却总也磨不掉那些深嵌的血痕,就像他身上的伤疤,永远刻着藤县那个血火交织的夜晚。 周莽的性子,也跟他的刀一样烈,像四川老家烧得正旺的炭火,一点就燃。 他的口头禅更是带着股子豁出性命的冲劲:“小鬼子敢伸脑袋,老子就敢砍,砍到他断子绝孙!” (每次吼出这话时,他的眉头都会拧成一个川字,眼睛瞪得滚圆,那里面的光像是要烧起来一般,灼灼逼人,那是对侵略者深入骨髓的刻骨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 ) 副连长廖黑娃,是个二十六岁的重庆崽儿,猎户出身。 打小就在大巴山的崇山峻岭里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飞檐走壁的好功夫。 (此刻他正站在队伍侧面,双脚微分,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都能像狸猫一样蹿出去,即使站在平地上,也透着一股山野里练就的灵动与警觉 ) 爬山对他来说,真如走平地一般,哪怕是结了冰的陡峭湿滑崖壁,他也能像猿猴似的,手脚并用,轻巧攀援,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不会发出。 更厉害的是他的枪法,那是在山里打了十几年野物练出来的真本事,据说能在百米开外,打中奔跑中山兔的眼睛。 到了战场上,这本事更是成了鬼子的催命符,他尤其擅长冷枪狙击,专打鬼子的军官和机枪手,往往一枪毙命,干净利落,让敌人防不胜防,胆战心惊。 弟兄们都说,黑娃的枪子儿长了眼睛,专找鬼子的晦气。 指导员杨书文,则是队伍里少有的“文化人”。 (他戴着一副用细铁丝勉强捆过的旧眼镜,镜片上甚至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目光温和却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弟兄,将他们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 当年在成都求学时,他便痛感国破家亡之耻,日军铁蹄践踏中华大地的消息传来,课堂上的圣贤书再也读不下去,他毅然投笔从戎,穿上了这身灰布军装。 他不仅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还懂些日文。 靠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词典,再加上在战场上学来的那些零碎短句,竟能勉强破译鬼子的一些简单电码和传单标语,好几次都为部队提供了关键的情报,避免了不小的损失。 除此之外,他最擅长的,是收拢百姓,安抚人心。 (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钻进人的心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总能用温和却有力的话语,驱散惶恐乡亲们心头的阴霾,让他们安定下来; 也能在弟兄们经历艰苦战斗、士气低落时,用几句贴心的话,或是讲一段岳飞抗金、文天祥守节的故事,让大家重新感受到一丝人文的暖意,找回继续战斗的勇气。 勤务兵石头,还是个半大孩子,才十五岁,是个广元山里娃。 爹娘在一次鬼子飞机的轰炸中没了,他揣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一路哭着、跑着,追着川军的队伍,饿了就挖野菜,渴了就喝雪水,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跟着进了大洪山。 (孩子个头不高,站在队伍里显得有些单薄,冻得通红的脸蛋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和沉静 ) 他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声音细细的,却把周莽和弟兄们的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 周莽的大刀每天都被他擦得寒光闪闪,弟兄们的草鞋破了,他悄悄拿去用草绳补好,晚上谁咳嗽了,他会默默递过一块自己攒下的姜片。 他背上的那支老掉牙的步枪,几乎跟他一般高,枪身斑驳,却总被他擦得锃亮, 枪托上还缠着几圈布条,那是他自己琢磨着增加摩擦力,怕枪滑掉。 队伍里还有个特殊人物,名叫张算盘。猴儿寨一战,最后的百刃战中,他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被手榴弹掀飞的泥土埋了半截,晕死过去,侥幸没死, 是附近几个胆大的老乡冒着炮火,拼死把他从泥土里拖出来,塞进山洞,才算捡回一条命。 他胳膊上挨了一枪,子弹擦着骨头过去,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缠着厚厚的布条,上面隐隐透着暗红的血渍,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直冒冷汗。 (可他怀里,始终紧紧抱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算盘,用布条牢牢捆在身上,谁劝他暂时放下,他都梗着脖子不肯,那宝贝程度,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 他总说:“人在算盘在,算盘在,粮饷就在!老子就算爬,也要回部队,算清小鬼子欠咱们的血债!” 那算盘是他爹传给他的,珠子被他常年累月摸得温润光滑,泛着一层幽暗的光,仿佛也沾染了硝烟的味道,见证了太多的生死与仇恨。 新七连刚组建时,在临时搭起的窝棚前点来点去,全连一共八十七人。 一个个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军装,不少人的棉衣都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装备更是寒酸得让人心头发紧,周莽看着那点家当,眉头拧了半天: - 汉阳造步枪五十六支,好些枪管都打变形了,枪口歪歪扭扭,有的枪栓拉起来“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 歪把子机枪两挺,其中一挺还是上次战斗从鬼子手里缴获的,零件不太配套, 时不时就会卡壳,得专人抱着,打几枪就停下来敲敲打打,跟伺候祖宗似的; - 手榴弹每人三颗,多一颗都找不出来,弟兄们都把这“救命弹”宝贝似的揣在怀里,贴身捂着,生怕受潮了用不了; - 剩下的,就是大刀、长矛,甚至还有弟兄们从老乡家借来的砍柴刀、劈柴斧,凑在一起, 竟也堆了满满一捆,在雪光下闪着寒碜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光——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这天,雪又下了起来,不大,像无数细小的盐粒,被风卷着,斜斜地打下来,落在脸上、手上,像针一样扎人,生疼。 周莽站在队伍前面那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破旧的军帽上落了层薄薄的雪,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眼前这些衣衫褴褛却眼神坚毅的弟兄,每个人脸上的风霜、伤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面孔里, 有他认识多年的老袍泽,也有刚从其他连队调过来的新面孔,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 他猛地扯开嗓子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穿透风雪的力量: “弟兄们!都给老子听好了!”(他顿了顿,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大刀刀柄,那熟悉的触感让他更加镇定 )“前面陈山虎连的弟兄,没一个孬种,全死得硬气,死得顶天立地! 咱们是川军,是袍哥人家!袍哥人家,讲究的就是义气,就是血性,绝不拉稀摆带! 鬼子不是狂吗?不是要封山,要把咱们冻死饿死在这大洪山吗? 老子偏要跟他玩到底!他进山扫荡,咱们就钻林子躲着,跟他捉迷藏,瞅准机会就咬他一口; 他敢驻扎下来,咱们就夜袭端他的窝,让他睡不安稳; 他运粮送弹,咱们就半路劫道,把东西全抢过来,让他饿着肚子打仗! 告诉你们,龟儿子小鬼子,进了这大洪山,就等于进了阎王殿!咱们,就是索他们命的判官!” “杀鬼子!守洪山!不后退!” 弟兄们齐声怒吼,声音如同闷雷滚过雪地,震得头顶枯枝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张算盘捂着受伤的胳膊,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使劲地张着嘴喊,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 石头仰着小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变得尖利,眼里却闪着亮晶晶的光,那是激动,也是决心; 廖黑娃握着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角抿成一条刚毅的线,眼神冷得像冰; 杨书文扶了扶鼻梁上的旧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坚定与炽热 ) 这吼声撞在远处的雪山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久久不散,仿佛要穿透这漫天风雪,穿透这厚重的云层,让整个大洪山都知道, 一支新的铁军,已经在这里握紧了刀枪,他们的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正准备迎接一场又一场更残酷、更血腥的战斗。 雪,还在下着,但这声音,却像一团火,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希望与勇气。喜欢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